勞斯萊斯的隔音效果極佳，將中環的喧囂與記者們不甘心的呼喊徹底隔絕。
陸陽靠在後座，指尖在膝蓋上敲擊的節奏並未停止，深邃的目光穿透車窗，落在車水馬龍間那些行色匆匆、麵帶憂色的市民臉上。
空氣中那股山雨欲來的潮濕凝重，似乎更濃了。
幾乎在他座駕駛離金管局大門的同時，他擲地有聲的宣言：
“港城是六百萬港人的港城！守護家園，靠的是全體港人的信心和努力，而非依賴某幾個家族……”
已通過守候多時的媒體電波，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整個港城金融市場。
市場反應是劇烈而分裂的。
一方麵，“30億美金救市”、“世紀集團責無旁貸”的承諾，像一劑強心針，短暫地穩住了部份因恐慌而瀕臨崩盤的情緒。
原本岌岌可危的港元兌美元彙率，在觸及一個關鍵心理點位時，賣壓奇蹟般地出現了瞬間的遲疑和鬆動，幾筆不知來源的買盤適時介入，硬生生將彙率從懸崖邊拉回了幾十個基點。
恒指期貨的跌幅也出現了微不可查的收窄，一些被過度拋售的藍籌股，盤麵上出現了零星卻堅定的買單。
交易員們急促的通話聲中，除了焦灼，終於摻雜進一絲“等等看”的謹慎觀望。
然而，另一方麵，陸陽那番毫不留情、直指“根基深厚、影響深遠的家族”的言論，其衝擊波遠勝於任何金融資料。
市場解讀的焦點，迅速從“有人救市”的寬慰，轉向了“港城本土豪門”為什麼不站出來的驚疑與質問。
電話線、交易終端、私密的會客室，無數條資訊流在瘋狂湧動，核心隻有一個：陸陽點名李家，拒絕與李家大公子會麵，是否與李家不願意站出來穩定港城金融市場有關？雙方是否曾有舊怨？是誤會還是徹底撕破臉皮？頂級財閥間公開的裂痕，其帶來的不確定性甚至超過了索羅斯的做空。
這“變數”像陰影一樣籠罩在剛剛有所企穩的市場信心之上，讓那點微弱的反彈顯得格外脆弱。
金管局大樓內，頂層隔壁的會客室。
李則钜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僵硬。
他剛剛放下電話，話筒另一端是父親李超人簡短卻沉重的指示。
窗外樓下，記者們尚未完全散去，喧囂隱約可聞。
他親耳聽到了陸陽在門口那番極具針對性的發言，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李家的顏麵上。
陸陽那乾脆利落的“容後再議”，更是將他代表李家主動釋放的、通過陳局長傳遞的緩和訊號，踩在了腳下。
他英俊的臉上早已褪去了慣有的從容與溫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羞辱後的鐵青和極力壓抑的怒火。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位暴發戶大陸佬的強硬，遠超他們最壞的預估。
這不僅僅是拒絕合作，這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整個李氏家族的臉上。
“父親…”李則钜對著空氣低語，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複述著剛剛電話裡的內容，“…他說得對，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我們…隻能讚許，待會麵對記者時，記得要保持笑容，無論你心裡有什麼不滿也給我憋著。”
15分鐘後，麵對金管局門口同樣焦灼的媒體鏡頭，李則钜已換上無可挑剔的沉穩麵具。
閃光燈下，他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溫和的弧度：“陸陽先生‘守護港城’的決心令人敬佩！世紀集團三十億美金救市的擔當，李氏集團高度讚賞，並深表支援！”
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
鏗鏘有力的道：“港城是我們共同的家園，穩定金融秩序，李氏責無旁貸，必將與各界同心協力，共度時艱！”
這番“顧全大局”的公開表態，暫時安撫了部分躁動的市場情緒。
然而，就在保鏢護著他擠過人群，坐進另一輛等候的黑色賓士S600的瞬間，他臉上所有偽裝的平靜瞬間龜裂。
車門落鎖的“哢噠”聲如同訊號，他猛地一拳砸在真皮座椅扶手上！
“查！”李則钜眼中寒光四射，對副駕的貼身秘書厲聲低吼，“立刻聯絡集團在大陸的負責人，我要陸陽這土鱉旗下所有產業的詳細報告，所有關聯公司、供應商、合作夥伴，一丁點可能的漏洞、稅務問題、違規操作，給我掘地三尺挖出來！現在！馬上！！”
與此同時，深水灣道李宅書房。
李超人放下長子彙報的電話，指間雪茄青煙嫋嫋。
陸陽那番“根基深厚的家族應率先垂範”的公開喊話，如芒在背。
他踱步至落地窗前，俯瞰維多利亞港的陰雲。
不悅？
自然有。
壓力？
更是山巒般沉重。
這小輩好一招“明火執仗”，硬生生把李家架上了輿論的烤架，逼著他們“出血”表態。
但老船王縱橫商海數十載的風浪豈是白曆？
他轉身，對等候在門口的管家沉聲道：“以我個人及長實集團名義發宣告：全力支援港府及金管局穩定市場的一切行動！對包括世紀集團在內的所有為守護港城金融穩定貢獻力量的企業，表示崇高敬意！值此危難之際，全體港人更需同舟共濟，展現愛國愛港的赤誠與擔當！”
這份宣告字斟句酌，高屋建瓴，將“共克時艱”的輿論推向**，卻巧妙地規避了任何具體資金承諾的細節。
等待管家應聲出去把門關上，李超人眼中精光內斂。
真正的棋局在暗處。
他再次撥通李則钜的加密線路，聲音低沉如磐石：“明麵的姿態要做足，越高調越好。但我們的核心精力，必須放在‘視窗期’！風暴颳得越猛，沉底的‘珍珠’才越多。地產、港口、優質藍籌…低位吸納的預案即刻啟動，調整佈局的時機就在此刻。記住，真正的獵人，不會與豺狼在明處撕咬。”
淺水灣私人會所內。
“砰！”一隻價值不菲的乾隆粉彩茶盅在李則楷腳邊炸得粉碎！
“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陸仔！”
他俊朗的麵孔因暴怒扭曲，指著電視裡陸陽被保鏢簇擁離開金管局的畫麵，“他以為他是誰？在港城的地盤上對我們李家指手畫腳！父親和大哥還要忍？捧這傢夥的臭腳？這是軟弱！是縱容！”
他對父兄“韜光養晦”的叮囑嗤之以鼻。
強烈的屈辱感和被輕視的好勝心熊熊燃燒。
他一把抓起手機，直接撥通了內地合作夥伴的專線，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狠勁：
“張總，你們大中電器是否還缺投資？”
“……不，我隻代表我自己，代表盈科數碼，與李家的長實集團無關。”
“……之前談的追加投資，我李則楷個人再加三成……”
“對，條件隻有一個，把你們的旗艦賣場，開到所有有‘世紀電器廣場’的城市去！給我貼身打！價格戰、促銷戰、服務戰…刺刀見紅的肉搏，能不能做得到？”
他要用一場零售業的血腥“貼身肉搏”，作為對陸陽狂妄的響亮耳光。
量子基金作戰室。
巨型螢幕上，陸陽“港城是港人的港城”的宣言與恒指、彙率的實時波動交錯跳動。
索羅斯眯起眼，指尖敲著桌麵：“這個年輕大陸仔…是真有虎膽，還是虛張聲勢？三十億美金，夠填幾個窟窿？”
他轉身下令：“拋！先砸一百億港元遠期合約！試試他的成色，看他是不是跟那些本地家族一樣，隻會耍嘴皮子！如果是真金白銀進場…那就陪他玩一場‘貓捉老鼠’！我們要看看，是他的子彈先打光，還是市場的信心先崩潰！”
一場針對陸陽資金實力與本質的殘酷試探，悄然拉開帷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