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雜著巨大酸楚和失而復得狂喜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鼻腔,視線瞬間變得模糊。
「老夥計……你還在。」
他喃喃低語,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這輛「永久」,是父親當年用廠裡發的那張珍貴的工業券,加上省吃儉用、摳嗦了快半年才攢下的錢,才推回來的「大件」。
從他上高中起,就成了他最忠實的夥伴。
十幾裡的上學土路,它載著他,載著他的書包,偶爾也載著從河裡摸來的魚、或是借來的武俠小說,風雨無阻地往返。
他早已以為,它和那些泛黃的舊時光一起,消失在了廢品回收站或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最終化為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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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想到……
他走上前,雙手緊緊握住那被陽光曬得有些燙手的車把。
金屬特有的堅硬透過掌心直抵心尖,那沉甸甸的分量,是記憶無法承載的重量,也是此刻無比真實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車子,輪胎氣不足,軟趴趴地耷拉著。
但這無關緊要。
他抬腿,有些笨拙地跨上那個用舊毛線套包裹著的、硬邦邦的車座。
二十多年的時空距離,讓這個本該刻入骨髓的動作變得無比生疏,車身猛地一晃,他險些因重心不穩而摔倒在地。
雙手死死握緊車把,雙腳踩上磨得光滑的腳踏板,一種奇異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將他徹底包裹。
他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用儘全身力氣,猛地蹬下腳踏!
「哢噠……」
鏈條發出乾澀而疲憊的呻吟,車身劇烈地搖晃著,歪歪扭扭地向前竄去。
他慌忙扭動腰肢,手忙腳亂地調整著方向,像一隻剛剛破殼、試圖掌握平衡的雛鳥。
車輪在地上畫出扭曲的「S」形,好幾次都險些撞上路旁筆直的白楊樹,或者一頭栽進旁邊的排水土溝,引得校門口還冇散去的馬興遠幾人爆發出一陣毫不客氣的、善意的鬨笑。
「李雲景!」
「你娃兒真讓球把車技也砸冇啦?」
馬興遠粗嘎的嗓音帶著戲謔,遠遠追來。
李雲景老臉一熱,卻不敢分心回頭,隻是更加專注地、近乎虔誠地與身下這輛老夥計進行著久別重逢後的第一次「溝通」。
肌肉深處,那些沉睡已久的、關於騎行的記憶,開始一點點甦醒,如同解凍的溪流,緩慢而堅定地重新流淌。
歪歪斜斜地騎出一段距離,拐上那條通往家、更為寬闊的土路後,那份熟悉的感覺,終於徹底回來了!
如何微調重心保持平衡,如何巧妙借力蹬踏,如何輕巧地繞過路上的碎石與坑窪……
那些曾經烙印在少年身體裡的、近乎本能的技巧,正在逐一復甦,重新歸屬於他。
車輪碾過被烈日曬得發硬、泛白的土路,發出持續而單調的沙沙聲響。
道路兩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楊樹,茂密的葉片在熱風中嘩啦啦地翻動,閃爍著銀亮的光澤。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在路上投下斑駁晃動、支離破碎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炙烤後的泥土氣息、青草被曬熟後散發出的微甘與苦澀,還有遠處隨風飄來的、混合著牲畜糞便的、土地最原始也最質樸的味道。
這是故鄉。
是他在都市的喧囂與樊籠裡,魂牽夢繞了二十多年,此刻正張開雙臂、重新將他擁入懷中的故鄉。
他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蹬著腳踏,清涼的夏風迎麵撲來,吹動他汗濕的額發,吹乾麵板上黏膩的汗水,也彷彿吹散了他積鬱在心口多年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疲憊與塵埃。
一種近乎失重的、純粹的輕鬆與暢快,像微弱而持續的電流,竄遍他的四肢百骸。
冇有永無止境的KPI,冇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房貸,冇有需要時刻揣摩、小心應對的複雜人心。
有的,隻是這拂麵而來的、帶著草木清香的風;隻是頭頂這片廣闊無垠、澄澈如洗的藍天;隻是腳下這條顛簸坎坷、卻每一步都踏實無比的歸家之路;以及,這具年輕、健康、充滿無儘活力與可能性的身體!
「年輕……真他孃的好啊!!」
他猛地仰起頭,對著空曠的田野、對著湛藍的天穹,用儘全身力氣放聲嘶吼,吼聲驚起了路旁灌木叢中棲息的幾隻麻雀,撲棱著翅膀倉皇飛遠。
「哇哈哈哈!!!」
隨即,他像是被自己這肆無忌憚的舉動徹底取悅,抑或是被這巨大而荒謬的幸福狠狠擊中,不可抑製地、暢快淋漓地仰天大笑起來。
他索性鬆開了緊握車把的雙手,向著身體兩側儘情張開,像一隻終於掙脫了所有有形無形韁繩的野馬,任由自行車憑藉著慣性在土路上向前滑翔。
涼爽的夏風猛烈地鼓盪起他身上那件寬大的舊汗衫,衣袂翻飛,獵獵作響,彷彿真的要帶著他,脫離這沉重的地麵,迎風飛起來。
他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來,是記憶裡那首要在十幾年後,纔會由一個嗓音沙啞的歌手唱響、並傳遍大街小巷的旋律。
此刻,卻如此自然、如此熨帖地從他喉間流淌而出,混著風聲、鏈條聲、車輪碾過沙石的沙沙聲,飄散在九十年代故鄉這個無比珍貴的午後:
「冇有什麼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嚮往……」
「天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無牽掛……」
「是啊……了無牽掛!!」
「穿過幽暗的歲月……也曾感到彷徨……」
「當你低頭的瞬間……才發覺腳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遠……」
「盛開著永不凋零……藍蓮花……」
沙啞的、時而跑調的哼唱,破碎而執著。
但在此刻,在這條通往家的土路上,在這具年輕的軀殼裡,這首歌卻擁有了它最初、也是最本質的力量。
這一刻,前世所有的疲憊、掙紮、焦慮與不甘,都如同退潮般,從他身體裡洶湧流逝。
他彷彿真的掙脫了所有來自過去與未來的枷鎖,跨越了漫長的時光,回到了生命最初、最蓬勃、最自由的那個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