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說冇事!」
(
「籃球砸一下能咋的?」
「他就是裝的!」
馬小虎咧著缺了門牙的嘴,故意拔高嗓門,試圖掩蓋方纔的慌亂。
「別磨蹭了,趕緊起來打球!」
「再晚我媽該喊我回家吃飯了!」
王磊心不在焉地催促著,目光卻黏在場邊那個半新不舊的籃球上。
「高天那王八蛋溜了,這事冇完!」
「等逮著他,非把他屎揍出來不可!」
馬興遠揮舞著肉乎乎的拳頭,努力做出凶惡的表情,可惜圓臉毫無威懾力,卻活像隻張牙舞爪的熊貓。
雲景對這番吵嚷充耳不聞。
他的注意力,徹底被自己的身體攫住了。
他怔怔地低頭……
哪裡還有熨帖的白襯衫和筆挺的西褲?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領口鬆垮的變形金剛汗衫,洗得發白,圖案模糊;一條土黃色的確良短褲,褲腿寬大得能裝下兩個拳頭;還有那雙鞋底磨得溜光的解放膠鞋,鞋幫上還沾著泥點。
這分明不是那具被996掏空、年近不惑的軀殼!
這纖細的手臂,這尚未完全舒展的骨架,這充滿彈性的肌膚……
完完全全,就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
一股寒意猛地從尾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瞬間將他腦中最後一絲僥倖擊得粉碎。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雙手,放到眼前。
曬得有些發黑的修長手指,充滿了力量。
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手背上還有幾處結痂的刮痕……
是昨天爬樹掏鳥窩蹭的,還是前天在水渠邊摸魚時被碎石劃的?
記憶的堤壩,在這強烈的、不容置疑的視覺衝擊下,轟然裂開一道巨縫!
他猛地環顧四周。
腳下是坑窪不平的土質操場,浮土被鞋底帶起,在炙熱的空氣裡打著微不足道的旋兒。
遠處是兩棟老舊的教學樓,紅磚牆上,用白色油漆刷著的「團結勤奮,求實創新」標語,已然有些斑駁褪色。
水泥籃球場上,木質籃板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那個肇事的籃球孤零零地滾在三分線外,像個被遺棄的瓜。
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農田,綠浪翻滾,視線儘頭,是青黑色的山巒剪影,沉默地匍匐在天際線下。
天空,是那種毫無雜質的、透亮的藍,像一塊巨大無比的、未經雕琢的藍寶石。
冇有鋼筋水泥森林切割天際線,冇有車水馬龍的喧囂噪音,冇有那無處不在、驅之不散的屬於城市的顆粒物味道。
這裡,不是他掙紮浮沉了二十多年的現代都市。
這裡,是故鄉。
那個在他記憶長河中早已變得模糊不清的北方沿海小鎮。
一九九零年?
夏天?
重生?!
這兩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帶著毀滅與新生的蠻橫力量,在他腦海中炸響。
心臟在單薄的胸膛裡瘋狂跳動,血液轟隆隆衝上太陽穴,耳中一片尖銳的鳴響。
「呼……」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被滾燙的沙礫堵住,發不出半點成調的音節。
隻能呆愣地看著眼前明媚動人的呂若曦,看著這群勾肩搭背、渾身散發著野草般生命力的少年玩伴。
那些模糊了二十多年的輪廓,正與記憶深處那張泛黃的高中畢業照,一點點嚴絲合縫地重疊起來。
「老李?」
「你狗日的真讓球砸失魂了?」
馬興遠的手再次在他眼前用力晃動。
連呂若曦也投來探究的目光,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李雲景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冰水潑醒,從一場漫長而疲憊的噩夢中徹底掙脫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裡混雜著操場上乾燥的浮土味、少年們身上蓬勃的汗味,以及遠處田野飄來的、混合著植物清香和淡淡糞肥的、土地最原始質樸的氣息。
真實得刺鼻,卻又讓他貪婪地想要更多。
他需要確認!
立刻!
馬上!
「冇事!」
他猛地開口,聲音帶著變聲期末尾的沙啞,卻異常堅定,「我冇事!」
他掙紮著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動作由最初的踉蹌迅速變得穩定。
「不打了,」
他環視一圈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目光在呂若曦帶著關切和疑惑的臉上微微一頓,隨即移開,「我……先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如同在無儘黑暗中驟然燃起的火炬,瞬間燒儘了所有茫然、恐懼和不確定。
一股更洶湧、更滾燙、近乎貪婪的渴望席捲了他!
去見還冇來得及生出白髮、脊樑依舊挺直的父親!
去見腰身尚未被生活壓彎、眼角皺紋尚淺的母親!
他冇再理會身後同伴們「真冇勁」、「這就慫了?」的起鬨和嘀咕,也忽略了呂若曦那若有所思、一直追隨著他的目光。
此刻,冇有什麼比確認那個「家」更重要!
李雲景腳步加快,幾乎是跑著衝向了校門的方向。
學校大門口左側,那片用白灰粗略劃出的區域,便是學生們的「停車場」。
記憶裡,上學放學時分,這裡總是被密密麻麻、橫七豎八的「二六」、「二八」自行車塞滿,鳳凰、永久、飛鴿,各種牌子,新舊不一,構成一片鋼鐵叢林,是九十年代校園最具代表性的地標之一。
可此刻,場地卻顯得空曠,隻有稀稀拉拉十幾輛自行車停放著,在烈日的暴曬下投下短短的影子,透著一種平日的午後纔有的寂寥。
「今天……是週末?」
「還是暑假?」
李雲景愣了一下,混亂的時間線讓他一時難以精準定位。
現在是七月初還是八月底?
高二結束的暑假,還是高三即將開始的補課?
又或者是高考結束的輕鬆日子?
他用力甩了甩頭,彷彿這樣就能把紛亂的雜念甩出去。
都不重要了!
現在,唯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回家!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那片自行車中搜尋,最終,牢牢鎖定在靠牆根陰影裡的那一輛上。
一輛二六的黑色「永久」牌自行車。
車架上佈滿鏽跡和劃痕,像是歲月刻下的勳章;鏈條上覆蓋著黑乎乎的油汙和塵土;車把因長年累月的握持,被磨出了暗沉的光澤;那個用舊毛線編織的車座套,早已被風雨汗漬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粗糙,卻異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