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盛夏。
蟬鳴像是浸透了滾燙的柏油,黏稠地裹挾著北方小城特有的乾燥暑氣。
李雲景的意識,是從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被幾個撕扯著的少年嗓音硬生生撈出來的。
「雲景!」
「李雲景!你咋樣了?醒醒!」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和毫不掩飾的驚慌,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混沌的腦海裡激起漣漪。
「喂,別是真出事了吧?」
「快!扶他起來,得送衛生院!」
另一個聲音緊跟著,亂了節奏。
「操!高天那孫子,絕對是故意的!照著他後腦勺砸!」
「雲景要是有個好歹,我非廢了那王八蛋不可!」
這聲音粗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血性。
「高天人呢?」
「早他媽跑冇影了!慫貨!」
「砸完人就溜?」
「算什麼玩意兒!」
七嘴八舌的吵嚷,像隔著一層蒸騰滾燙的霧氣,嗡嗡地灌入耳膜。
「都讓開!」
「別圍那麼緊,讓他透透氣!」
一個清脆的女聲穿透了嘈雜,帶著強自鎮定的焦急。
李雲景感覺自己像段朽木,在意識的泥沼裡沉浮。
他想動動手指,身體卻沉重得不聽使喚,臉頰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像是被灼熱的砂紙反覆摩擦。
最後的記憶,是昨夜淩晨,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CAD線條扭曲旋轉,他想起身接杯咖啡提神,眼前卻驟然一黑,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窒息感如冰水滅頂……
然後,便是倒地前那一瞬,辦公桌邊緣磕碰帶來的、與此刻截然不同的冰涼觸感。
不對!
公司鋪著地毯,絕不可能這麼疼,空氣裡也更不該瀰漫著這種混合著塵土、汗水和青草被曬熟後的、原始而蓬勃的氣息。
這是哪兒?
「嘶……」
他下意識抽氣,牽動了顴骨上的傷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抬手想揉揉額角,卻發現手臂動作間帶著一種陌生的輕靈和稚拙。
指尖碰到的麵板腫脹、發燙。
「破相了?」
念頭一閃而過,帶著點成年人對體麵的本能焦慮。
他定了定神,奮力驅散眼前的迷霧,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陽光毒辣,他眯縫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圍在身邊的幾張麵孔。
七八個半大小子,年紀都在十七八歲,穿著極具時代烙印的「裝備」:洗得發白甚至帶著破洞的棉布背心,顏色晦暗、明顯是大人舊衣改的短褲,腳下踩著綠色的軍膠鞋或廉價的塑料涼鞋。
一個個麵板黝黑,汗水和塵土在臉上和成了泥,眼神裡混雜著純粹的擔憂、少年人特有的對刺激事件的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而在這些麵孔中央,一個少女正蹲在他麵前,秀氣的眉頭微蹙,清澈的眸子裡寫滿了關切。
「這是……?」
少女的麵容有種模糊的熟悉感,像是在記憶深處某張泛黃的畢業照角落裡見過。
但此刻他混沌的腦子像是塞滿棉絮,無法立刻對號入座。
「李雲景,你冇事吧?」
「感覺怎麼樣?」
見他睜眼坐起,少女明顯鬆了口氣,纖細的手輕輕拍了拍胸口,站起身來。
陽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道朦朧的光暈。
「呃……」
李雲景喉嚨乾澀,心裡莫名嘀咕,「這誰家孩子,直呼大名,一點規矩冇有……」
他都可以當眼前小姑孃的爹了!
屬於中年人的思維慣性,讓他一時難以適應這平等的、甚至略帶熟稔的稱呼。
少女緩緩起身,高挑的身段像一株挺拔的白楊。
她穿著一件90年代最流行的紅色修身短款T恤,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青春的曲線,露出一截纖細而富有生命力的腰肢。
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褲腳磨損帶毛邊的藍色喇叭牛仔褲,寬大的褲腿罩住了厚底的鬆糕鞋。
隨意束在腦後的高馬尾,用一根黑色線圈發繩綁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額前鬢角散落著幾縷不聽話的碎髮,她卻毫不在意。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臉上,映照出那個年代少女特有的、未經太多粉飾的白皙肌膚,透著一抹健康的紅暈。
她的美帶著天然的衝擊力!
眉毛濃黑野生,帶著幾分不馴的英氣;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挑,笑起來時必定波光流轉,此刻卻盛滿了擔憂;鼻樑高挺,唇是飽滿的薔薇色,不點而朱。
「你……呂若曦?」
彷彿一道電光劃過腦海,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記憶碎片被猛然照亮,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那是他高中時代的校花,是少年情竇初開時,心底一抹朦朧而美好的影子。
「李雲景,你真被砸傻啦?」
呂若曦先是一愣,隨即看他眼神恢復清明,以為他在裝相,那點擔憂立刻化作了嗔怪,嘴角揚起,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和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容燦爛得晃眼。
她習慣性地用食指卷著馬尾的髮梢,「跟我還裝不認識?」
「咳咳!」
李雲景一時語塞,巨大的荒謬感和震驚交織,讓他說不出話來。
呂若曦!
真的是她!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
那個曾經讓他暗自傾慕卻因內向和時代含蓄而不敢表白的女孩,那個在高考後各自奔赴不同人生軌跡、最終失散在茫茫人海的舊日同學……
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在他眼前,而且,是如此鮮活的十八歲模樣!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周圍那些少年的臉。
最前麵的小胖子,圓臉寸頭,眼睛被肉擠成兩條縫……馬興遠!
隔壁院子一起穿開襠褲玩到大的髮小!
旁邊黑得像炭、咧著嘴缺顆門牙的瘦高個……馬小虎!
外號「馬大牙」!
那個戴著鏡腿纏滿白色膠布眼鏡的……劉誌剛,他爸是廠裡的八級工!
還有那個不停催著打球、穿藍色背心的……王磊!
一個個名字和綽號從記憶深處翻湧而上,帶著歲月的塵埃和此刻無比清晰的真實感,衝擊著他混亂的思緒。
「雲景,若曦說你傻了,不會真傻了吧?」
馬興遠湊近了些,蒲扇般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帶著汗味的風拂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