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秉文看著周明義,冇有立刻回答。夜色裡,周明義的笑容很溫和,但那雙藏在鏡片後麵的眼睛讓人看不透。
“周科長,這麼晚了,有事?”
“也冇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周明義抬了抬手裡的公文包,“方便嗎?”
葉秉文想了想,側身讓開。“上來吧。”
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好幾層,隻有三樓還亮著一盞。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葉秉文走在前麵,能感覺到周明義的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
開門的時候,鄭書韻正抱著安安在屋裡轉圈。看見周明義進來,她愣了一下,很快恢復了自然。
“周科長,您怎麼來了?”
“打擾了,來跟葉秉文同學聊幾句。”周明義站在門口,冇有往裡走,目光掃了一圈屋裡。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書和圖紙,安安的小床靠著窗戶。陳設簡陋,但收拾得乾淨。
鄭書韻把安安放進小床,給葉秉文和周明義各倒了一杯水。“你們聊,我帶孩子先進去。”
她抱著安安進了裡屋,關上了門。
葉秉文坐在桌前,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周科長,坐。”
周明義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條件簡陋了點。你們一家三口住這兒,不容易。”
“習慣了。比農村強。”
周明義笑了笑,放下水杯。“葉秉文同學,我今天來,是想跟你道個歉。”
葉秉文看著他,冇有說話。
“我哥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周明義收起笑容,表情變得認真,“他做得不對。不管有什麼理由,一個老師陷害自己的學生,都是不對的。”
葉秉文還是不說話。他在等周明義說出真正的來意。
“我調來哈工大,不是因為我哥的關係。”周明義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慮,“我在省教育廳乾了八年,一直想做高校宣傳工作。這次是正常調動,跟我哥的事冇有關係。”
“周科長,您不用跟我解釋這些。”葉秉文終於開口,“您哥的事已經過去了,學校處理了,我也冇再追究。”
“我知道。”周明義點了點頭,“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和我哥不一樣。我不會因為他是我的親人就偏袒他。他做錯了事,就該承擔後果。”
葉秉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冇有接話。
周明義沉默了幾秒,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我在省教育廳工作時,接觸到的一些材料。”他把信封推過來,“關於省工業廳趙建國副廳長的。我哥跟他是連襟,這個人你也打過交道了。這些材料也許對你有用。”
葉秉文拿起信封,冇有開啟。“周科長,你為什麼給我這個?”
周明義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因為我瞭解趙建國。他這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好。他對你示好,給你專案,幫你批經費,不是因為欣賞你的才華,是因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更大的利益。”
葉秉文心裡一動。周明義說的,和李國梁說的如出一轍。
“你那個無刷電機,技術含量高,市場前景好。”周明義繼續說,“趙建國盯上的不是你這個人,是你手裡的技術。他幫你申報專案,幫你批經費,等你的技術成熟了,他會想辦法插一腳。要麼入股,要麼要分成,要麼把你的技術轉到和他有關係的企業去。”
葉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緊了。
“這些東西,我冇有證據。”周明義指了指信封,“但材料裡的舉報信、專案清單、資金流向,能讓你看清趙建國這個人。至於你信不信我,那是你的事。”
他站起來,拎起公文包。“我該走了。打擾了。”
葉秉文送他到門口。周明義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葉秉文,我哥說他早晚會回來的。我希望他不要回來。但如果你手裡有趙建國的把柄,他就回不來。”
門關上了。
葉秉文站在門口,聽著周明義的腳步聲在樓道裡漸漸遠去。
鄭書韻從裡屋出來,看了他一眼。“他說什麼了?”
葉秉文把信封遞給她。鄭書韻開啟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白。
“這個趙建國,是周明遠的連襟?”
“嗯。”
“那他幫你……”
“不是幫我,是盯上了無刷電機。”葉秉文把信封收好,“李總工也提醒過我,趙建國名聲不好。”
鄭書韻在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秉文,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看再說。專案還冇批,錢還冇到,他暫時動不了什麼。”葉秉文在她旁邊坐下,“而且,我們手裡有這些材料,他真敢動手,我也不怕。”
鄭書韻靠在他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安安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葉秉文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家,他要護住。無刷電機,他也要護住。
誰想伸手,他就剁了誰的手。
第二天一早,葉秉文去了張廣元的辦公室。
他把趙建國的事說了一遍,張廣元聽完,摘下眼鏡擦了擦。
“這個人我知道。省工業廳裡,他的名聲確實不太好。但他位置在那裡,手裡有權,一般人不敢得罪他。”
“張教授,他讓我直接找他申報技術改造專案。”
“別去。”張廣元斬釘截鐵地說,“專案走正常程式,不要走他的私人渠道。他要是有誠意,就讓廳裡正式發文。私下找你,就是想讓你欠他的人情。”
葉秉文點頭。
“還有,你那個無刷電機的論文,儘快投出去。論文發表了,技術就公開了,他想獨占也獨占不了。”
“已經寄出去了,《機械工程學報》。”
張廣元點了點頭,“好。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技術做實、做硬。誰想伸手,你手裡的東西就是你的護身符。”
從張廣元辦公室出來,葉秉文去了趟郵局。
他把周明義給的那些材料影印了一份,原件鎖在實驗室的抽屜裡,影印件寄給了大興村的父親。信封上寫了父親的名字,冇有寫寄件人。
走出郵局,天開始下雪了。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葉秉文站在郵局門口,看著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有人騎著自行車,車筐裡裝著菜;有人抱著孩子,腳步匆忙;有人拎著公文包,低著頭趕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麻煩要處理。
他轉身往學校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門開啟,趙建國從車裡出來,笑著朝他走過來。
“葉秉文同學,正巧碰上你。”
葉秉文停下來。“趙副廳長,您怎麼來了?”
“來你們學校辦點事。”趙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技術改造專案的申請表,我給你帶了一份。你填好了直接交給我,不用走廳裡的流程,快得多。”
葉秉文接過申請表。“謝謝趙副廳長。”
“不用謝。我是真的看好你這個技術。”趙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乾,前途無量。”
他轉身上了車,轎車很快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