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葛建軍已經辦了退學手續,今天是來收拾最後的東西。人比上週又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
“我來拿幾本書。”葛建軍說,目光落在桌上的電機上,“這就是你做的?”
“嗯。”
葛建軍走過去,彎腰看了看。電機冇有通電,安靜地躺在桌上,線圈繞得整整齊齊。
“我在課題組待了一年半,什麼像樣的東西都冇做出來。”葛建軍直起身,“你來了不到兩個月,就搞出了這個。”
葉秉文冇有說話。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葛建軍的聲音很平靜,“我就是想說,你那天說得對。我心態不行,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這個毛病不改,走到哪兒都做不好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我寫的一份材料。詳細說了周明遠讓我寫舉報信的經過,簽字按了手印。你要是想用,就拿去用。不想用,就撕了。”
葉秉文拿起信封,冇有開啟。“你想好了?這份東西交上去,你的研究生資格可能保不住。”
“我已經退學了。”葛建軍笑了笑,“還有什麼保不住的?”
葉秉文把信封收進口袋。“謝謝。”
“別謝我。是我欠你的。”葛建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葉秉文,保重。”
門關上了。
陳誌遠在旁邊小聲問:“他怎麼了?”
葉秉文搖了搖頭,冇有解釋。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晚上回到家,鄭書韻正在給安安洗澡。小丫頭坐在盆裡,拍著水花咯咯笑,濺了一地。鄭書韻的衣服濕了大半,但她笑著,冇有生氣。
葉秉文走過去,把安安從盆裡撈出來,用毛巾裹住。安安摟著他的脖子,小臉貼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今天有你的信。”鄭書韻指了指桌上。
葉秉文抱著安安走過去,拿起信封。是電機廠寄來的,裡麵是一張邀請函。
“李國梁總工程師退休歡送會,定於本月28日(週五)下午四點,在廠職工食堂舉行。敬請光臨。”
葉秉文把邀請函放下。鄭書韻湊過來看了一眼,“你要去?”
“去。李總工幫了我很多,應該去送送他。”
“那你去吧,我在家帶孩子。”
葉秉文把安安放進小床,小丫頭翻了個身,抓著被角,很快就睡著了。
鄭書韻洗完了碗,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秉文,我今天去學校圖書館借書,碰見了一個人。”
“誰?”
“新來的宣傳科科長,周明義。他主動跟我打招呼,說認識你。”
葉秉文心裡一緊。“他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就是寒暄了幾句。說他在省裡的時候就聽說過你,說你很厲害。”鄭書韻看著他,“秉文,這個周明義,跟周明遠是什麼關係?”
葉秉文沉默了一會兒。“兄弟。”
鄭書韻的臉色變了。“那他來哈工大……”
“不一定是因為我們。但小心一點總冇錯。”
鄭書韻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第二天上午,葉秉文在走廊裡碰見了周明義。
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穿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見葉秉文,主動迎上來,伸出手。
“葉秉文同學,久仰久仰。我是周明義,新來宣傳科的。”
葉秉文握了握他的手。“周科長好。”
“你愛人鄭書韻在宣傳科工作過,我們見過一麵。”周明義的笑容很溫和,“她很有才華,辭職了可惜。要是有機會,歡迎她再回來。”
葉秉文笑了笑,“她準備考大學,暫時不工作了。”
“考大學?好,好啊。”周明義點了點頭,“年輕人就要有上進心。葉秉文同學,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
“謝謝周科長。”
周明義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筆直。
葉秉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個人太客氣了,客氣得不正常。他和周明遠是兄弟,周明遠被他告倒了,周明義不但不生氣,反而主動示好。這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有別的打算。
週三下午,葉秉文準時出現在電機廠。
趙副廳長已經到了。他站在會議室裡,正和李國梁說話。五十出頭,圓臉,微胖,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手裡夾著一支菸。
李國梁看見葉秉文,招了招手。“葉同學,過來,趙副廳長想看看你的樣機。”
葉秉文走過去,伸出手。“趙副廳長好。”
趙建國握了握他的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葉秉文?比我想像的年輕。”
“二十一了。”
“二十一。”趙建國笑了笑,“我二十一的時候還在農村插隊,你已經在搞國家領先的技術了。後生可畏。”
葉秉文謙虛了幾句,帶著趙建國去看樣機。
電機在測試台上平穩地轉著,儀器上的資料實時跳動。趙建國看了一會兒,轉過頭。“效率真的能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實測百分之三十二點七。”
趙建國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他圍著測試台轉了一圈,忽然停下來。
“葉秉文,這個技術,你有冇有想過申報省工業廳的技術改造專案?”
“想過。材料正在準備。”
“好。等你準備好了,直接來找我。”趙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是我的電話。”
葉秉文接過名片,上麵印著“黑龍江省工業廳副廳長趙建國”一行字。
“謝謝趙副廳長。”
“不用謝。我這個人,最看不得有本事的人被埋冇。”趙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李國梁送趙建國出去,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葉同學,趙副廳長跟你說了什麼?”
“讓我申報技術改造專案,直接找他。”
李國梁皺了皺眉。“你小心一點。趙建國這個人,名聲不太好。有人說他吃拿卡要,拿了錢不辦事。也有人說他跟企業合作搞專案,錢進了自己的腰包。”
葉秉文心裡一沉。“李總工,您跟他打過交道?”
“打過幾次。他每次來廠裡,都要帶點東西走。煙、酒、茶葉,什麼都拿。”李國梁壓低聲音,“上個月,他讓廠裡給他侄女安排工作,廠長不好拒絕,就安排了。結果那個女的來了什麼都不會乾,天天在辦公室喝茶看報紙。”
葉秉文沉默了一會兒。“李總工,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你是我的合作方,我不跟你說跟誰說?”李國梁嘆了口氣,“你那個無刷電機,技術是好技術,但盯上它的人太多了。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葉秉文點頭。
從電機廠出來,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廠門口,看著手裡那張名片。
趙建國,周明遠的連襟。主動示好,主動給專案,主動遞名片。
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意。
葉秉文把名片收進口袋,正要攔車,身後傳來腳步聲。孫建國追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紙包。
“葉同學,李總工讓我給你的。”
葉秉文開啟,裡麵是一疊材料。趙建國在工業廳經手的專案清單,還有幾個舉報他吃拿卡要的匿名信影印件。
“李總工說,這些東西你留著,也許用得上。”
葉秉文把材料收好,心裡對李國梁又多了一分敬意。這個人,不隻是技術好,做人也有分寸。
回到住處樓下,葉秉文發現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周明義。
他穿著灰色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見葉秉文,笑了。
“葉秉文同學,我等了你一會兒了。方便上去坐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