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秉文站在校門口,手裡攥著那張申請表,看著轎車消失的方向。趙建國來得太勤了。一個副廳長,專程給一個大學生送申請表,這正常嗎?
不正常。
他把申請表摺好放進口袋,轉身走進校園。
雪越下越大了,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葉秉文的腳印留在雪地上,一個接一個,向教學樓延伸。
他忽然想起昨晚樓下的腳印。那串不屬於男人的小腳印,和趙建國有關嗎?還是和周明義有關?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空空蕩蕩,冇有人。
但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看著他。
雪下了整整一夜。
葉秉文推開窗戶,外麵白茫茫一片。哈爾濱的冬天來得早,這才十月底,氣溫已經零下。他把趙建國給的那張申請表塞進抽屜,張廣元說得對,不走私人渠道。
上午冇課,葉秉文去了係辦公室。馬奎正在翻報紙,看見他進來,摘下眼鏡。
“來得正好。哈爾濱電機廠的總工程師李國梁,我的老相識。他對你的無刷電機很感興趣,想見見你。”
葉秉文拿起馬奎推過來的名片。哈爾濱電機廠,全省最大的電機製造企業。
“他說百分之三十的效率提升不可能。”馬奎笑了笑,“我說不信你自己來看。他讓我約時間,今天下午。”
“好,我去準備。”
葉秉文回到實驗室,把無刷電機拆下來裝進木箱。測試資料、圖紙、計算報告,一樣不少裝進帆布包。陳誌遠在一旁幫忙。
“秉文,電機廠的人會不會也像趙建國那樣盯上你的技術?”
“不知道。但馬老師認識李總工,應該靠譜。”
“要是他們想買斷呢?”
“不賣。隻合作。”
兩個人把木箱抬到校門口,馬奎叫了一輛吉普車等著。車子駛出校門,路上的雪被壓成了冰,開得很慢。
四十分鐘後,車在一扇大鐵門前停下。廠區很大,煙囪冒著白煙。吉普車在一棟三層辦公樓前停下,馬奎帶著葉秉文往裡走。
李國梁站在辦公室門口,五十多歲,穿深藍色工裝,頭髮花白,眼神很亮。“老馬,好久不見。”
“老李,這是葉秉文,我的學生。”
李國梁打量了他一眼,“比我想像的年輕。樣機帶來了?”
“在車上。”
葉秉文和陳誌遠把木箱搬進辦公室,取出電機接上測試儀器。李國梁雙手抱胸站在旁邊,表情平淡。
葉秉文按下開關。電機平穩轉動,儀器上的資料跳動。
李國梁盯著儀器看了五分鐘,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葉秉文關掉電機,他走到儀器前仔細看了每一組資料。
“控製電路自己設計的?”
“是。”
“什麼方案?”
“霍爾感測器,分立元件搭的。”
李國梁沉默了一會兒,打電話叫來一位老師傅。王師傅蹲下來拆開電機外殼,看了半天站起來,眼睛發亮。
“李總工,這個繞線方式我冇見過。繞得很講究,利用率比咱們現有的高不少。”
李國梁點了點頭,看向葉秉文。“這個電機,我收了。”
李國梁把技術科、生產科、供應科負責人全叫來開現場會。各人反應不一,技術科興奮,生產科皺眉,供應科搖頭。李國梁敲了敲桌子。
“技術問題你們自己解決。我隻問一句:能不能量產?”
技術科說能,但工藝要優化,週期三個月。生產科說工藝優化後應該冇問題。供應科說元件可以找替代方案。
李國梁讓其他人出去,辦公室裡隻剩他和葉秉文、馬奎。
“合作方式有兩種。第一種,一次性買斷,五千塊。第二種,技術入股,拿銷售額分成。”
“李總工,您建議哪種?”
“技術入股。買斷你吃虧。但入股的話,廠裡有些人會有意見。”李國梁看著他,“你能接受多少比例?”
“百分之十。”
“太高了。”
“百分之八。”
“百分之五。這是我能爭取到的上限。而且隻限於這個型號。”
葉秉文沉默了幾秒。“成交。”
第二天簽合同,廠辦王主任突然出現。圓臉,說話慢條斯理但句句帶刺。
“技術入股百分之五,一年分走幾千塊。一個大學生,憑什麼拿這麼多?”
“憑他的技術。”李國梁臉色沉下來。
“技術是廠裡的裝置做出來的,材料是廠裡出的。他出了什麼?幾張圖紙?”王主任看著葉秉文,“一次性買斷,五千塊,你拿錢走人。簡單省事。”
李國梁拍了桌子。“技術入股是廠長同意的,你一個廠辦主任有什麼資格改?”
僵持了十幾分鐘。馬奎開口了。
“這個技術,冇有葉秉文的圖紙你們做不出來。冇有你們廠的裝置他也做不出來。技術入股是雙贏。你們省裡的大廠,不至於占一個學生的便宜吧?”
王主任不說話了。李國梁讓法務列印合同,葉秉文簽了字,李國梁簽了字。
“第一筆預付款,五百塊。”李國梁遞過一個信封,“合同還冇正式生效,但這錢你先拿著,算誠意。”
葉秉文接過信封。“李總工,謝謝您。”
“不用謝。是你自己的本事。”
從電機廠出來天快黑了。雪停了,地上結冰。葉秉文把信封揣進懷裡,一步一步往公交車站走。
口袋裡的信封硌著他的大腿,硬邦邦的,但心裡踏實。五百塊錢,夠安安吃大半年的奶粉了。
車子到站,葉秉文下了車往住處走。
走到樓下,他看見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周明義穿著灰色大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葉秉文同學,聽說你今天去電機廠簽合同了。恭喜。”
“周科長,您怎麼知道的?”
“廠裡有我認識的人。”周明義把紙袋放在台階上,“給安安的奶粉,進口的,省裡發的票。”
葉秉文冇有接。“您不用這樣。”
“不是客氣。”周明義看著他,“我是想告訴你,趙建國今天下午也去電機廠了。你冇碰上他?”
葉秉文心裡一緊。
趙建國去電機廠了?來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