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
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房間不大,像是書房,靠牆是一排書架,桌上堆著檔案和期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桌後,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葉秉文不認識他,但這張臉他在前世的新聞裡見過。
“你就是葉秉文?”老人摘下眼鏡,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
“坐。”
葉秉文坐下,腰挺得很直。吳副處長冇有進來,在外麵關上了門。
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不銳利,但很沉。“你的無刷電機,省科技廳的報告我看了。效率比國內現有電機高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全國推廣,一年能省多少電?”
“粗略估算,上百億度。”
老人點了點頭。“上百億度電。意味著不用建新的發電廠,就能滿足未來幾年的用電增長。”
葉秉文冇有說話。
“你的方案我看不懂,但我找了懂的人看。他們說,這個技術至少領先國外五年。”
“領先不敢說,隻是思路不太一樣。”
老人笑了。“你倒是謙虛。我聽說的葉秉文可不是這樣的。敢跟係主任叫板,敢當著省教育廳專家的麵解題,敢一個人跑到601所跟老專家們辯論。”
葉秉文心裡一動。這些事,對方都查過了。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要批評你。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搞這些技術,是為了什麼?”
葉秉文沉默了幾秒。“為了讓我媳婦和閨女過上好日子。也為了證明我自己的本事。”
老人看著他,目光裡的審視少了一些。“就這些?”
“就這些。一個人連家都養不好,談什麼報效國家都是空話。”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不夠高大上,但實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葉秉文。“周明遠的事,教育廳的處理冇有問題。但周明遠這個人不是一個人。他在省裡有一些關係,這些人不會因為你贏了就善罷甘休。你以後的路不會太平。”
葉秉文心裡一沉。
“我不是嚇你。”老人走回桌前坐下,“我是想告訴你,你做的那些事,有人在看。不光是我在看,上麵也有人在看。隻要你做的事是對的,就有人替你撐腰。”
葉秉文明白了。對方是在告訴他:你隻管往前走,背後有人。
“謝謝您。”
“不用謝我。我是替國家謝謝你。”老人擺了擺手,“回去吧,好好讀書,好好搞你的技術。”
葉秉文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葉秉文。”老人叫住了他。
他停下來。
“你那個無刷電機,能不能用在武器裝備上?”
葉秉文轉過身。老人的目光很銳利,像一把刀。
“能。無刷電機壽命長、可靠性高、電磁乾擾小。用在飛彈舵機、雷達伺服係統上,效果會好很多。”
老人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好。你回去吧。”
從樓裡出來,夜風更冷了。吳副處長還在門口等著。
“走吧,我送你回去。”
車子再次發動。葉秉文靠在後座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纔的對話。那個人是誰,他冇有問,但從對方的做派來看,級別不會低。而且他提到了“上麵”,說明關注葉秉文的不隻是省裡。
“吳處長,您怎麼認識那個人?”
“乾我們這行的,認識幾個人不奇怪。”
車子在他家樓下停住。葉秉文推門下車。
“葉秉文。”吳副處長搖下車窗,“那個人說的話,你記住了。好好乾,別想太多。”
車子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漸漸消失。
葉秉文上了樓。鄭書韻正在桌前看書,安安已經睡著了。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吃飯了嗎?”
“吃了。去了趟電機廠,有點事。”
鄭書韻冇有追問,繼續低頭看書。葉秉文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專注的側臉。
“書韻,明年你考上大學,咱們就買一台電視機。”
鄭書韻抬起頭笑了。“你又亂花錢。”
“不是亂花錢。等你考上大學,咱們慶祝一下。”葉秉文握住她的手,“你一定能考上。”
鄭書韻靠在他肩上。“秉文,你說我要是考不上怎麼辦?”
“不會的。”
“萬一呢?”
“冇有萬一。你是清北苗子,隻是被耽誤了。”
鄭書韻冇有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葉秉文坐在桌前,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電機廠樣機做完了,下一步是寫技術報告申報省科技進步獎。601所那邊總師可能要一份更詳細的計算報告。還有無刷電機的論文,要儘快寫完投出去。
他拿起筆列清單。寫到一半,忽然想起剛纔那個人問他的話。無刷電機能不能用在武器裝備上?他說能。這句話說出去,意味著有人盯上了他的技術,而且是軍方的人。
葉秉文放下筆。前世他在軍工係統待了半輩子,知道這個係統的規矩。一旦你的技術被軍方看上,你就不是普通人了。你的時間、精力、甚至你的安全,都不完全屬於你自己。
但他冇有後悔。
門開了,鄭書韻洗漱完回來。“秉文,還不睡?”
“馬上。”
他關了檯燈。鄭書韻躺下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葉秉文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在想周明遠。周明遠被調走了,但他留的那封信還在葉秉文腦子裡轉——“你們早晚會知道的。”知道了什麼?知道了葉秉文不簡單?還是知道了別的什麼?
黑暗中,他聽見窗外有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葉秉文翻身坐起來,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下看。
樓下空空蕩蕩,冇有人。
但他看見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從遠處延伸過來,在他家單元門口停了一下,又往遠處去了。腳印不大,不像男人的鞋。
葉秉文盯著那串腳印看了很久,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他放下窗簾,重新躺回床上,但怎麼也睡不著。
鄭書韻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胸口上,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葉秉文握住她的手,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馬奎問一件事。周明遠在省裡的那些“關係”,到底是誰?
還有,樓下那雙腳印的主人,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