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秉文跑到宣傳科時,走廊裡圍了一群人。
孫科長的辦公室門敞開著,裡麵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你一個臨時工,還敢跟領導頂嘴?”
鄭書韻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孫科長,我不是頂嘴。您說我稿子寫得不好,我改了五遍。您說我冇有思想,我每天看報紙到半夜。您還要我怎麼樣?”
葉秉文撥開人群走進去。鄭書韻站在辦公桌前,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有淚水打轉,但咬著嘴唇冇哭出來。孫德勝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鋼筆在桌上敲得咚咚響。
“你怎麼來了?”鄭書韻看見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來接你回家。”葉秉文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看向孫德勝,“孫科長,有話可以好好說。”
孫德勝把鋼筆一摔。“好好說?你看看她寫的什麼!”他把一遝稿紙扔過來,紙頁散落一地。
葉秉文彎腰撿起一張。徵文題目叫《一個農村家庭的一年》,寫的是大興村老王家的故事——包產到戶前六口人擠在土坯房裡,吃不上白麪饅頭;包產到戶第一年打了八千斤糧食,過年買了一台收音機,全家圍著聽了一晚上。
文章寫得很好。葉秉文抬起頭。“孫科長,這篇文章有什麼問題?”
“包產到戶的事上麵是定了調子,但也不是什麼都往好處寫。你寫老王家過年買收音機,別人看了怎麼想?是不是說以前連收音機都買不起?”
葉秉文明白了。孫德勝不是嫌文章寫得不好,是嫌寫得太真實。
“這篇文章寫的是事實。包產到戶讓農民吃飽了飯,好事為什麼不能寫?”
孫德勝臉色更難看了。“你一個學生,懂什麼宣傳工作的規矩?”
“我不懂宣傳工作,但我懂一個道理。如果連吃飽飯的事都不敢寫,那宣傳工作還有什麼意義?”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鄭書韻拉了拉葉秉文的袖子。“秉文,別說了。”
葉秉文拉著她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家,安安已經睡著了。鄭書韻坐在床邊發呆。
葉秉文給她倒了杯水。“喝點水。”
鄭書韻捧在手裡。“秉文,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做宣傳工作?”
“不是你不適合,是孫德勝不適合做科長。你的文章寫得很好。”
“可他說得也有道理。我寫得太直了,捅了簍子。”
“你寫的都是真事。真事不怕人說。”
鄭書韻沉默了很久。“秉文,我想辭職。專心複習,明年參加高考。”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辭。家裡的事我來想辦法。”
第二天一早,葉秉文幫鄭書韻辦了離職手續。副科長林姐簽了字,小聲說:“書韻同誌很有才華,就是太直了。回去好好準備,明年考個好大學。”
走出辦公樓,他碰見蔡尋。蔡尋看了看離職證明,“也好。宣傳科那個地方待久了冇意思。電機廠那邊省科技廳的專家考察定在下週三,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樣機下週末能做完。”
“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
接下來的幾天,葉秉文白天上課,晚上泡實驗室。鄭書韻在家帶孩子,利用一切空閒復****已經能搖搖晃晃走幾步了,鄭書韻把她放在地板上自己玩,然後坐在桌前看書。
週三,省科技廳的專家考察如期進行。
帶隊的是科技廳工業處處長薑處長,兩個專家一個是哈工大電機係退休教授孟教授,一個是省電機行業協會理事長吳理事長。
考察地點在電機廠會議室。孟教授先開口。“葉秉文同誌,你的效率資料我們自己算過,理論上達不到。你能不能現場演示?”
葉秉文把樣機接上電源,按下開關。電機平穩轉動,測試儀器上的資料實時跳動,每一項都在他給出的範圍內。
十分鐘後,孟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控製電路用的是霍爾感測器?”
“是,用分立元件搭的。”
“為什麼不用專用晶片?”
“國內買不到,而且分立元件成本更低。”
孟教授和吳理事長對視一眼。孟教授說:“技術冇有問題。效率資料屬實,比國內現有電機高百分之三十以上。”
吳理事長點頭。“這個技術如果能量產,對全省工業節能會有很大貢獻。”
薑處長笑了。“專案申報按程式走。葉秉文同誌,恭喜你。”
考察結束,李國梁把葉秉文拉到一邊。“專案經費批下來之前,廠裡先給你墊付五千塊。”
葉秉文愣了一下。
“李總工的意思,不能讓你白乾活。你家裡有孩子要養,用錢的地方多。”
葉秉文心裡一熱。“替我謝謝李總工。”
“他下個月退休,歡送會你也來吧。”
從電機廠出來,葉秉文去了郵局,把三千塊匯給大興村的父母,剩下兩千存起來。
走到樓下,他發現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在那個年代,能坐得起小轎車的不是普通人。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人。是省教育廳的吳副處長,上次來組織特別考試的那個人。
“葉秉文同學,上車吧,有個人想見你。”
“誰?”
“你上車就知道了。”吳副處長的笑容不變,但眼神裡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東西。
葉秉文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駛入夜色中。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飛,葉秉文靠在座椅上,從後視鏡裡看見自己家窗戶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照進車廂。
葉秉文坐在後座,透過鐵柵欄看著前排的吳副處長。“吳處長,到底是誰要見我?”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是壞事。”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邊是高大的楊樹,葉子落光了。葉秉文認出這條路通往省委家屬區。
車在一棟灰色小樓前停下。吳副處長下了車,拉開他的車門。“到了。”
門口的哨兵檢查了證件,放行。樓裡很安靜,走廊的燈是老舊的白熾燈,光線昏黃。吳副處長走到二樓最裡頭的一間房門前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