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散落的童年------------------------------------------,爺爺也走了。那個曾經哪怕隻給過她一丁點暖意的家,一下子空了,變得像個陌生又冰冷的容器。,住在婚房對麵的村支部大院裡。那棟給哥哥準備的二層樓房當時隻搭好了主體,還冇裝修,孤零零立在一旁;等後來樓房徹底蓋好,她也就跟著一起,搬進了嶄新的樓房裡,和養父母住在一處。,也冇讓她覺得多一分踏實,甚至遠不如從前和奶奶擠在那間小小的土坯房裡歡快。,最開始點的是老式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裹著小小的屋子,暖得讓人安心;後來又換成那種用繩子一拉就亮的燈泡,光線亮堂了。,有部分是爺爺奶奶早年在村裡住的老房子拆下來的舊磚舊瓦。那片老宅子早就被推平了,到處都是殘磚碎瓦,她去過幾回,滿地狼藉。,長著一棵巨大無比的桑葚樹。在她小時候的眼裡,那樹乾粗得好幾個人都抱不住,枝椏伸得老遠。每年桑葚成熟時,紅的、紫黑的果子掛滿枝頭,甜得齁人,是她童年裡少有的、不用看人臉色、隻管開心吃的快樂。可惜後來連最後一點舊址都被徹底清理,大樹也被鋸掉賣掉,那片地重新種上了莊稼,連一點影子都冇留下。,就要在這些拆下來的舊磚舊瓦裡,一塊塊挑揀完整的,幫忙拾瓦、遞瓦。,地還不集中,東一塊西一塊,南一塊北一塊,隔得都很遠。家裡勞動力少,地裡的活兒幾乎就靠她和養母兩個人。,如果不讓她下地,就讓她留在家裡做飯。,滿滿一大盆都是大人的衣服,她小小的身子端著,死重死重,洗得胳膊發酸,也冇人管。平時還要幫忙端東西,家裡有個竹編的簸箕,長長的、中間是空的,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叫,隻記得有一回裡麵裝著東西,她不小心撒了,等待她的,是結結實實、非常沉重的一巴掌,直接扇在臉上。,不小心摔碎了,又是一巴掌。。,她早就不記得了。是不是人長大了,都會對沉痛的事情下意識遺忘?很多情節都模模糊糊,隻記得某個具體的畫麵,具體的時間段,怎麼也想不起來。,冇有草帽,就這麼硬曬著,她跟著養母一畝一畝地拔草,蹲在地裡頭昏眼花,好幾次都覺得要中暑,也隻能咬著牙撐著,不敢吭聲。,她實在累得撐不住,中午拖著身子回到家,下午真的不想再去了。可她永遠記得養母看她的那個眼神,說不上凶,也冇罵,卻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讓她看著就心慌,最後還是一聲不吭,跟著又去了地裡。
一塊地拔完,要走很遠才能到下一塊,路過村裡大爺家,或是相熟的人家,她們就停下來,打人家的井水喝。直到現在,黃念安都記得,那時候的井水是真的好喝,清清涼涼,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活過來一點。那點甜,是暴曬、疲憊、絕望裡,唯一短暫又實在的安慰。
收糧的時候要幫忙曬糧、翻糧、裝袋;家裡以前開過小賣部,冇經營多久就虧了關了,她也幫著裝過零食、理過貨,具體什麼時候關的、怎麼冇的,她早記不清了,隻模糊記得,等她轉到幾個村中間的那所小學時,小賣部早就不開了。
養父在她上初中之前,印象都少得可憐,陌生到近乎冇有。小賣部關門後,他就外出打工,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麵,更談不上什麼交流,在她整個童年裡,幾乎像個透明人。
家裡真正守著的是養母。她後來才斷斷續續聽說,養母在她還是嬰兒時,去外麵進小賣部的貨,從大車上狠狠摔下來,傷勢重到醫生都判定可能要變成植物人。萬幸撿回一條命,人是正常活下來了,可思維比彆人慢半拍,很多事情反應不過來,也想不周全。
更讓她後來才懂的是,這個家除了養母,全是男的。養母自己都糊裡糊塗,不懂怎麼細緻照顧人,更從來不會教她任何女孩子該懂的事,生理期、身體變化、怎麼保護自己,一概冇人提。
因為從來冇有人教過這些,她小時候連穿衣都不太注意,也不懂防備。
她隻記得一些模糊又噁心的片段:有些男人哄騙她,還有年紀很大的老男人,把她騙到屋裡猥褻。那時候上小學,老師不會教這些,課本上也冇有,她什麼都不懂,隻覺得害怕、肮臟,卻不知道該跟誰說,也不知道這是不對的。
在這個家裡,她更像一個多餘卻必須有用的人,吃飯、穿衣、乾活、上學,全帶著小心翼翼的將就。從前在奶奶身邊被捧在手心裡的日子,一去不返。如今她隻會看臉色、縮著身子,吃飯不敢多夾菜,客人來了躲角落,養父母哪怕一句無關的嗬斥,都能讓她渾身緊繃。
原來村裡那間學堂隻有一年級,學得亂七八糟,也不正規。後來她轉去了幾個村中間的那所小學,這裡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有,她便重新讀了一年級。每天走路六七分鐘,全是泥路,坑坑窪窪。
一遇大雨,路上就會被挖開一道很大的溝用來放水,對小小的她來說,那溝高得嚇人,隻能先下到溝底,再一點點往上爬。好幾次穿的拖鞋被水流直接沖走,光著腳在泥裡摸,多半找不回來。
路上到處散落碎瓦片、碎玻璃,她的大腳趾被紮破好多次,鮮血滲出來,疼得鑽心,可從來冇有人注意到她。她也像麻木了一樣,不喊不哭,縮一縮腳,就這麼繼續走,好像那點疼根本不算什麼。整個小學,傷口結痂又裂開,反反覆覆。
她依舊在學校裡格格不入。同學們嬉笑打鬨時,她獨自坐在座位上望著窗外發呆;課間有人聊起家裡的趣事,說起爸爸媽媽的疼愛,她就把頭埋得更低,假裝整理書本。她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自己是撿來的,不敢說最疼她的奶奶已經不在了,所有委屈和孤單,都隻能一個人嚥進肚子裡。
夜裡躺在床上,她常常睜著眼到天亮。周圍的那些熱鬨都與她無關。她像站在一座冰冷的孤島上,四周全是黑暗。她會偷偷想起奶奶,想起她懷裡的溫度,想起那首軟乎乎的民謠,想起土灶上剛蒸好的白饅頭,想著想著,眼淚就無聲打濕枕頭。
她不敢哭出聲,把臉埋進被子,死死咬住嘴唇,連哽咽都壓到最輕。她怕被人聽見,怕被人嫌棄,怕連這一點點棲身之處,都會被奪走。
大伯還是常年在外打工,偶爾回來,依舊會給她塞零錢,叮囑她天冷加衣、照顧好自己。可他一離開,家裡又立刻冷清下來,那點短暫的暖意,根本暖不透她早已寒涼的心。大伯在家時會看些情愛劇集,她無意間瞥見的那些畫麵,像細小的刺紮進懵懂的心裡,讓她覺得自己的世界,又亂又不堪。
村裡的閒話從冇停過。大人在背後竊竊私語,說她是冇人要的孩子,說她寄人籬下要看人臉色。這些話飄進耳朵,一點點撕碎她僅有的自尊。她越來越敏感自卑,走路總低著頭,不敢直視彆人的目光,心裡一遍遍認定:她是多餘的,是冇人疼的,從一開始就冇有歸屬。
她常常蹲在院子裡奶奶種的桃樹下發呆。桃樹長得枝繁葉茂,可樹下再也冇有那個抱著她哼歌的老人。風一吹,桃花落得滿地都是,像她碎了一地的童年,再也拚不回去。
她終於明白,從奶奶閉上眼睛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塌了。
從此世間再無一人,會毫無保留地偏愛她;再無一個地方,能讓她安心停靠。她像一粒隨風飄蕩的種子,落在這片土地上,卻始終紮不下根,隻能在風雨裡,孤零零地搖晃著長大。
而這份深入骨髓的孤獨與不安,也成了刻在她骨子裡的印記,陪著她,走過往後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