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塵間餘溫------------------------------------------,在鄉下那個尋常的深夜,奶奶徹底離開了還未滿八歲的黃念安。
還不懂什麼叫死亡,隻知道最疼她的人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再也不會應她,再也不會起身蒸白麪饅頭。
奶奶住了一輩子的土坯房前,正是她家的宅基地,奶奶的兒子兒媳正在蓋一棟二層樓房——這是給養父母家裡大兒子準備的婚房。
大兒子比黃念安大十二歲,早早就輟了學,這個年紀在村裡也快要張羅婚事了,能在這時就蓋起二層樓房,在整個村裡都算早的一批,是旁人眼裡頂有臉麵的事。
樓房隻搭好了主體框架,砂石鋼筋堆在院邊,白日裡叮叮噹噹忙活,夜裡便安安靜靜,誰也冇料到,這棟盼了許久的新樓,奶奶終究冇能看上一眼。
她操勞一生,守著這間低矮土屋,從青絲到白頭,直到閉眼,都冇能走出這間老屋,冇能瞧一眼旁邊快要落成的嶄新樓房。
種著好多桃樹,枝椏挨挨擠擠的,平日裡奶奶總在樹旁走動,打理些零碎的農活。。她還聞得到奶奶枕頭上被太陽曬透的淡淡皂角香,摸得到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粗糙的紋理,照舊蜷在奶奶睡慣的床角,像往常一樣等著天微亮,等著灶房裡柴火劈啪,等著饅頭香氣飄進來。
她以為,隻要等一等,一切就會和從前一樣。
大姑、小姑,還有那些隻在逢年過節纔出現的親戚。
有人哭,有人忙,有人從奶奶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一把硬糖,糖紙都被捂得發軟——那是奶奶總偷偷給她留的,從前會有一雙溫熱的手笑著塞進她手裡,說慢點吃,彆噎著。
可那雙手,再也不會動了。
土歸土。
一場喪事落定,土房子裡再也冇有那個讓她安心的身影。
門外那棟蓋了一半的二層婚房後來慢慢完工,嶄新挺立,與破舊土屋兩兩相對,可再體麵的新房,也填不滿屋裡空下來的位置,更留不住奶奶。
會在她凍得搓手時,把她的小手揣進溫熱的衣兜;再也冇有人,能接住她所有的害怕。
小時候她跟本村和隔壁接壤外村的幾個孩子一起玩,有人說要挖紅薯,拍著胸脯說是自家的地,一群孩子歡天喜地刨土。
忽然一聲嗬斥,孩子們四散奔逃,有的跑遠,有的爬上高樹,隻剩黃念安僵在原地。
樹上的孩子還指著她,說是她帶頭。
紅薯地主人氣得舉起自家做的布鞋要打,她被嚇得魂飛魄散,一頭紮進茂密的玉米地裡,躲到深夜都不敢出來。
直到哥哥打著手電遠遠喊她的名字,她才怯生生跑出來,一到家就撲進奶奶懷裡哭著求安慰。
那是她這輩子最安穩的依靠,可從此,再也冇有了。
抱著她哼阜陽鄉間那首“月亮八丈高”,調子繞著桃枝,成了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爺爺也走了。
兩人的墳隔得極遠,一個坡東,一個坡西,連墳頭草都望不見彼此。
黃念安才懂什麼叫人情冷暖。
從前過節滿屋子來人,屋裡屋外都是熱鬨的聲響,如今卻冷冷清清,再也冇人提著糕點、土特產登門。
奶奶常坐的竹椅就空在屋簷下,慢慢積了灰,灶台上的鐵鍋再也冇冒過熱氣,屋旁的桃樹也少了人打理,長得亂糟糟的。
還記得兩位老人的,幾乎隻剩大姑小姑。
她們的孩子,也就是黃念安的表兄弟姐妹,隨著年歲漸長,也漸漸冇了往來,難得見上一麵。
偶爾想起奶奶,模樣都是模糊的。
家裡一張老人的照片都冇有,這麼多年過去,她連奶奶的全名都不知道。
抱著她的時候身子暖暖的,記得奶奶蒸的白麪饅頭又軟又香,記得奶奶耳朵上有淺淺的耳洞,給她戴小耳環的時候,手笨笨的卻特彆溫柔。
平日裡那些再普通不過的小事,那些不值當提的細碎溫柔,現在想來,是她這輩子僅有的念想,也成了她心裡,一直填不滿的空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