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傻氣裡藏著的,全是怕------------------------------------------,在外人眼裡就是一副傻裡傻氣、特彆單純的樣子。,彆人口中的“單純”,多半是被保護得很好,可她的這份單純,全是反的——是她下意識把自己緊緊裹起來,拒絕去懂那些複雜的人事,因為不瞭解,就不知道那些東西會帶來傷害,也算一種笨拙到讓人心疼的自我保護。,怕跟人說話,是骨子裡帶著的社恐。,她能站在人家門口磨蹭半天,腳像釘在地上一樣挪不動,嘴張了又合,心裡慌得要死。旁人說社恐是一種病,隻有她自己清楚,她的社恐,大概就是從這樣一次次的膽怯與無措裡,一點點長出來的。,她其實還蠻努力的,現在想起來隻覺得是自嘲式的認真。、重新讀一年級後,她讀書永遠是全班最大聲的那一個,嗓門亮得連老師都忍不住注意她,經常點名讓她回答問題。,如今回想起來依舊讓她心有餘悸。他對自己的兒子都格外狠,她記得有一回,不知他兒子犯了什麼錯,他當場動手,直接把孩子的頭打出血了,她坐在座位上,嚇得一動不敢動。,換了一位女班主任,從三年級一直帶到六年級。,整天不苟言笑,她一看見就緊張。老師佈置的作業,她每一次都拚儘全力認真寫,作文、抄寫,一筆一劃慢慢摳,永遠是全班最後一個交作業的。班長在旁邊一催,她一緊張就下意識瑟瑟發抖,手都不聽使喚,還偷偷在心裡慌:要是冇寫完,放學了會不會被關在學校裡。,一寫快就醜得冇法看,隻能耐著性子慢慢磨。每逢節假日、寒暑假作業,她更是擦了寫、寫了擦,本子都被她擦破好幾回,可腦子又不算聰明,不會做的題目,隻能厚著臉皮去問村裡的堂姐們。,她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找村裡的堂姐們,一來二去,慢慢也就熟了,關係越來越好。社恐在她們麵前,總算能鬆一點點,她們放假了,她就天天跟在她們屁股後麵轉。,大雪大雨都十分常見。,整個院子裡全灌滿了水,渾黃一片,甚至還有小魚順著水流遊進院裡來。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神奇,那時候的自然是真好,乾乾淨淨,冇什麼汙染,連雨水都帶著一股子野趣。,遇上積水漫田的日子,也能看見小魚在水裡竄來竄去。,那段日子也不全是苦,苦裡藏著不少細碎的快樂,隻是當時年紀太小,隻顧著疲憊,冇好好品出來。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超大,大人們在村口堆了個小土坡當滑梯,一群孩子滑來滑去,凍得手通紅,卻笑得瘋瘋癲癲,是她童年裡少有的放肆快樂。
那時候還有件特彆傻又特彆好玩的事——
家裡吃完老式健胃消食片,剩下那種黃黃的小塑料瓶,她們都捨不得扔。
大雪天裡,一個個裝滿乾淨的白雪,擰緊蓋子藏起來,大人們說這樣能留到第二年都不化。她們信以為真,一個個藏得小心翼翼,天天跑去偷看,哪怕冇過幾天就化成一灘水,也樂此不疲,總覺得自己藏住了一整個冬天。
她還跟著堂姐們在幾個村之間的小路上瞎逛,到現在都冇搞懂當時是什麼季節,竟然在路邊找到一種甜甜的小野果,咬一口清甜清甜的,那味道記了一輩子,後來再也冇找到過。
她跟隔壁一位堂姐尤其要好。
有時候家裡一個人都冇有,她膽子忽然就大了起來,半夜偷偷摸去堂姐家,趴在窗戶上拍玻璃喊人,每次都把堂姐嚇一大跳。可堂姐從不惱,一開門就給她拿好吃的,那段時光,是她童年裡少有的被溫柔以待的日子,她到現在都心懷感激。
隻是堂姐當時說過一句話,她那時聽不懂,長大後才猛然驚醒:
“你現在跟我玩得這麼好,等長大了,我們就散了。”
她當時還拚命搖頭說不會,結果真被堂姐說中了。
堂姐家那時候條件不錯,有一台小電子琴,她跟著瞎按,竟然學會了人生第一首曲子——《一閃一閃亮晶晶》。
直到現在,這首曲子她還會彈,隻是再也冇有當時那種純粹的歡喜了。
反觀她自己家,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幾個哥哥年紀相差不大,家裡一股腦把幾兄弟的房子一起蓋了,賬瞬間堆得老高,欠了一屁股債。再加上老大是個極有主意的,想一出是一出,一會兒折騰飯店,一會兒倒騰燈具,前前後後做了好幾樁生意,冇一樣穩住的。
每次闖了攤子,都得養父母在後麵托底。銀行貸、親戚借,能想的法子全想了,窟窿越補越大。
直到黃念安畢業工作,家裡都冇緩過來。逢年過節,家裡總少不了上門催債的人。養母一急就哭,養父悶著頭坐在凳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夜,菸蒂扔了一地。
那幾年,三個哥哥都在外麵漂著,家裡隻有她和養父母守著。
那些被人堵門、被人追債的煎熬與難堪,隻有他們三個人真真切切扛著。她年紀不大,卻跟著一起揪心地難受,整夜整夜睡不著。
其實在被債務壓垮之前,養母的性子原本蠻烈的,甚至有點可愛的蠻橫。
老兩口愛看電視,癮一上來,能為了看啥節目大吵一架,吵凶了就分床睡,養母能乾脆把電視機直接抱到自己屋裡獨占,誰也彆想看。現在想起來,又好笑又心酸,那大概是這個家為數不多、還能吵吵鬨鬨的輕鬆日子。
小時候的夏天悶熱得喘不過氣,屋裡冇有空調,連風扇都少見,全靠一張涼蓆、一把蒲扇手動降溫。扇得胳膊酸了,就迷迷糊糊睡過去,倒也涼快。
那時候還常有下鄉賣東西的小販,推著車吆喝,村裡人不用現金,直接用家裡的糧食換西瓜、換零食,現在想起來,都是帶著泥土氣的簡單樂趣。
村裡到鎮上有十裡路,小時候冇什麼條件上街,難得去一次都像過年。
她記得有一回跟著幾位姐姐,一路走著去鎮上,就為了買幾個橘子,一路上又累又開心,橘子甜得能記好久。
還有一次小學統一去鎮上考試,考完試老師發了十塊錢,她攥在手裡,高興得快要跳起來,那是她小時候少有的“钜款”。
隻是那場考試,現在想起來又疼又好笑。
考試前一天晚上,家裡習慣不開燈,她摸黑找布鞋,結果一腳踩在了家裡農用的鐵叉子上,叉子直接插進小腿中間,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那天幸好大伯在家,他揹著她,深更半夜跑到彆的村找醫生處理傷口。
第二天她照樣一瘸一拐去考試,坐那種敞篷大車,幾十個同學擠在一起,她的腿被擠得鑽心,一下車就忍不住蹲在地上哭。
可哭完也冇用,考完試,她還得跟著養母去紅薯地裡,繼續幫忙乾活。
家裡大哥二十出頭就結婚了,她對大哥的記憶並不深。
隻記得大哥和大嫂偶爾回家,看見她穿得臟兮兮、頭髮亂糟糟的,會心軟,帶她去街上剪頭髮、買一身新衣服。
她心裡是感激的,可那份感激裡,始終裹著一層冇著冇落的不安。
他們的好,她都記著;
可安全感這東西,從來冇在她身上真正落過地。
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
一邊傻氣,一邊害怕,
一邊努力,一邊孤單,
她把整個小學時光,慢慢熬到了頭。
但她也慢慢明白,
回憶從來不是全黑的。
那些苦,那些怕,那些疼,
和院裡的魚、田裡的水、藏在小藥瓶裡的雪、甜甜的野果、堂姐的零食、十塊錢的快樂纏在一起,
成了她找回自己時,最真實、最完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