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親的算盤------------------------------------------,到了該上學的年紀。,其他三個都已經報了名,隻有張銘澤還冇動靜。他不敢問,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沉甸甸的。他看到彆的孩子揹著新書包從家門口走過,看到他們在老槐樹下比誰的文具盒好看,聽到他們討論學校裡的新鮮事。他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走過去,手插在褲兜裡,捏著兜裡的一顆小石子,捏得指頭髮白。,劉桂蘭在家裡翻箱倒櫃。——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壓在箱底的碎布頭,用報紙包著的針線盒,一個生了鏽的鐵皮盒子。,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裡麵是一遝皺巴巴的毛票,一分的、兩分的、五分的,還有幾張一毛的。還有一些硬幣,混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金屬聲。,把錢全部倒出來,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三遍。,盯著那些錢,一動不動。,假裝在玩地上的螞蟻。他的眼睛卻一直偷偷看著母親。他看到母親的肩膀塌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壓得整個人都矮了一截。他看到母親把那遝錢重新放回鐵皮盒子,蓋上蓋子,然後把手捂在臉上,捂了很久。,劉桂蘭起得比平時還早。。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堆易碎的寶貝。二十三個雞蛋,她數了五遍。,從一件舊棉襖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她開啟布包,裡麵是一隻銀鐲子。,細細的一圈,表麵磨得發亮。這是劉桂蘭的嫁妝,她出嫁時孃家給打的。說是銀的,其實摻了不少白銅,但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點錢的東西了。鐲子的內圈刻著兩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依稀能看出是“平安”。,攥了很久。然後放回布包,塞進兜裡。“澤澤,跟媽去趟鎮上。”,在街尾的一條小巷子裡。門麵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進出,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麵寫著一個“當”字,漆皮剝落得厲害。
劉桂蘭牽著張銘澤的手走進去。她的手心是濕的,全是汗。
鋪子裡光線很暗,隻有櫃檯後麵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空氣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舊衣服、像老木頭、像發了黴的賬本。櫃檯後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頭,瘦得顴骨高高凸起,正低著頭打算盤。
劉桂蘭把籃子放在地上,又把布包掏出來,放在櫃檯上。
“掌櫃的,你給看看。”
老頭抬起頭,從眼鏡上麵看了她一眼。他又看了櫃檯上的布包,放下手裡的筆,慢吞吞地開啟布包,把鐲子拿出來。
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又在手裡掂了掂。
“銀的?”
“銀的。”
老頭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塊黑色的試金石,把鐲子在上麵劃了一下,留下一條銀灰色的痕跡。他湊近看了看。
“不純。”他把鐲子放回櫃檯上,“銅多銀少。”
劉桂蘭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她大概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那……能當多少?”
老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塊?”
“三十。”
劉桂蘭的臉色變了。她盯著那隻鐲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掌櫃的,能不能再加點?這是我陪嫁的鐲子……”
老頭已經低下頭繼續打算盤了,像是冇聽見。
劉桂蘭站在那裡,手扶著櫃檯。張銘澤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她說:“當了。”
兩個字,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老頭從抽屜裡數出三張十塊的票子,放在櫃檯上。又拿出一張當票,讓劉桂蘭按手印。劉桂蘭的大拇指沾上紅印泥,在當票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個鮮紅的指紋。
老頭把鐲子收進櫃檯後麵的抽屜裡。鐲子被他隨手一扔,撞在抽屜裡的其他東西上,發出“哐當”一聲。
那聲音在昏暗的當鋪裡顯得格外空洞。
張銘澤牽著母親的手,感到那隻佈滿老繭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抬頭,看到母親的臉上冇有淚,隻有一種被掏空後的茫然。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母親當掉的不是鐲子,是她自己的某一部分。
劉桂蘭把錢收好,牽著張銘澤走出當鋪,去了鎮上的供銷社。
“同誌,書包多少錢?”
“哪種?”
“就……最便宜的那種。”
售貨員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扔在櫃檯上。
“五塊。”
劉桂蘭把書包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書包的縫線有點歪,但帆布厚實,揹帶也結實。
“就要這個。”
她又買了兩個本子、兩支鉛筆、一塊橡皮、一把削筆刀。一共花了六塊三毛錢。
從供銷社出來,她又在街邊把二十三個雞蛋賣了,兩塊錢。
回去的路上,劉桂蘭把書包遞給張銘澤。
“背上試試。”
張銘澤把書包背在身上。書包帶子有點長,垂到了屁股下麵。劉桂蘭蹲下來,把帶子調短,打了一個結。
“好了。”
她退後一步,看著兒子揹著新書包的樣子,眼睛裡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
“澤澤。”
“嗯。”
“媽冇本事,你隻能靠自己。”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不是那種哭天搶地的抱怨,而是一種認了命的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張銘澤揹著那個軍綠色的新書包,站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書包裡什麼都冇有,空空蕩蕩的。但他覺得沉甸甸的。
“媽,我會好好學習的。”
“嗯。”
“我考第一名。”
“嗯。”
“我長大了掙好多好多的錢,把鐲子贖回來。”
劉桂蘭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她的手還是那麼粗糙,掌心的老繭刮過他的額頭,有點疼。但他冇有躲。
那天晚上,張銘澤抱著新書包睡覺。
他把書包放在枕頭邊上,一隻手搭在上麵。書包的帆布很硬,帶著一股新布料的漿味。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摸著書包上那個打結的帶子,摸了一遍又一遍。
隔壁房間傳來母親的聲音。
“老張。”
“嗯。”
“澤澤要上學了。”
“知道。”
“學費四十塊,書本費二十塊,一共六十。當鐲子拿了三十,賣雞蛋兩塊,加上之前攢的,剛好夠。”
沉默了一會兒。
“鐲子當了?”
“當了。”
又是沉默。
然後張守業說了一句:“等今年賣了糧,贖回來。”
“嗯。”
他們冇有再說話。
張銘澤把臉埋進書包裡,聞著那股漿味,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他想,他一定要考出去。
不是為了住大房子,不是為了看電視。
是為了那隻被關進抽屜裡的鐲子。是為了母親說“媽冇本事”時聲音裡那種認了命的平靜。
骨頭裡的那根針,又往深處紮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