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莊村的底色------------------------------------------。“長到五歲”的那種長大——那種長大隻是一個時間概念。而是從記事起,他的整個世界就隻有張莊村這麼大。村東頭的機井,村西頭的打穀場,村南頭的老槐樹,村北頭的土路。這條路通往鎮上,是他見過的最寬的路。路的儘頭被一片楊樹林擋住,再往後是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條路走到頭,拐個彎,就是“外麵”。,百來戶人家,散落在一片平坦的黃土地上。從村東走到村西,抽一根菸的功夫就夠了。房子大多是土坯的,牆根被雨水洇出一圈一圈的水漬,像老人臉上的斑。好一點的人家,牆麵上抹了一層水泥,遠遠看上去光鮮些,但走近了還是能看到土坯的底子。全村隻有三五戶蓋了磚房,紅磚青瓦,在灰撲撲的村子裡格外紮眼,像補丁上繡的幾朵花。。晴天的時候,人走過去揚起一路灰;雨天的時候,人走過去踩出一腳泥,泥巴能漫過鞋麵。村裡的狗趴在路邊的乾草堆上,懶洋洋地甩著尾巴。雞到處亂跑,在土裡刨食,留下一地雞糞。,是村裡的資訊中心。老槐樹有多大歲數了,村裡最年長的老人也說不清。樹乾粗得兩個成年人合抱不住,樹皮皴裂得像龜背,枝丫伸展開來,夏天能遮出半畝地的陰涼。一年四季都有人蹲在那裡——抽旱菸的老人,納鞋底的婦女,端著碗吃飯的閒漢。誰家買了新電視、誰家兩口子吵架、誰家孩子考了第一,所有訊息都會在這裡彙集、發酵、傳播。,張莊村是出了名的窮村子。——地裡的收成勉強能填飽肚子。而是那種看不到頭的窮。冇有產業,冇有資源,冇有任何可以改變命運的東西。土地是唯一的生產資料,但土地也是最吝嗇的債主——你給它多少力氣,它隻還你一個餓不死的收成,從來不多給。,過年的時候拎著編織袋回來。袋子裡裝著給老婆孩子的衣服、給老人的菸酒,還有攢了一年的、皺巴巴的鈔票。他們穿著在城裡買的衣服,說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在村口發一圈煙,講一講外麵的世界。過完年,又扛著編織袋走了,身後跟著老婆孩子的目光,一直追到土路拐彎看不見的地方。。,張守業跟著村裡的包工頭去南方的工地。三個月後他回來了——不是坐車回來的,是扒火車回來的。包工頭跑了,工地散了,幾十號人的工錢一分冇拿到。他在火車站蹲了兩天,用身上僅剩的錢買了張站台票,扒上了一趟北上的貨運列車。到家的時候身上隻剩五塊錢,和一瓶在火車站撿到的、彆人喝剩一半的白酒。。她把他扶進屋裡,打水給他洗臉,去灶台上熱飯。張守業坐在炕沿上,把那半瓶酒喝完了,然後倒頭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再也冇出去過。“外麵的人心黑。”他有一次跟劉桂蘭說,聲音悶悶的,像從井底傳上來,“不如在家種地,至少餓不死。”,他也不還嘴,隻是悶頭喝酒。酒是從鎮上打的散酒,兩塊錢一斤,裝在塑料桶裡。他喝酒不用菜,就著空氣一口一口地抿,喝完就靠在炕頭上發呆,眼睛盯著牆上的某一處,半天不眨一下。。分地的時候,張守業的老爹還在,家裡人口少,隻分到了二畝三分地。二畝三分地,種麥子和玉米,一年兩季,刨去種子、化肥、農藥,剩不下幾個錢。劉桂蘭算過賬:一畝地一年能落下四五百塊,二畝三分地就是一千出頭。一千塊,要管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人情往來、看病吃藥,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劉桂蘭就在地頭地腦種點菜,豆角、茄子、辣椒、白菜,自家吃不完的,趕集的時候拿出去賣,換點油鹽錢。她還養了一窩雞,五隻母雞一隻公雞。雞蛋攢起來,攢夠一籃子就去鎮上賣。一個雞蛋一毛錢,一籃子二十個,兩塊錢,夠買一袋鹽、一瓶醬油、一包火柴。
張銘澤小時候最怕趕集。
不是因為趕集不好玩——集市上有賣糖葫蘆的、有捏麪人的、有變戲法的,小孩子都喜歡。他怕的是跟母親去賣雞蛋。
劉桂蘭蹲在集市邊上,把雞蛋一個一個從籃子裡拿出來,在一塊舊布上擺好。她蹲在那裡,臉上堆著笑,對每一個路過的人說:“自家養的雞下的蛋,新鮮的。”
有人停下來,拿起雞蛋對著太陽照,嫌小。有人問價,一毛錢還要還價到八分。有人拿起來又放下,說蛋黃不夠黃。
劉桂蘭就笑著,一個一個地解釋:“土雞下的蛋,個頭是小點,但香。你買回去嚐嚐就知道了。”
有時候一籃子雞蛋要從早上賣到下午,才能賣完。張銘澤就蹲在母親旁邊,看著一雙一雙的腳從麵前走過——布鞋、膠鞋、皮鞋。他看到母親的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大腳趾的位置鼓著一個包。
有一次,一個穿著皮鞋的女人停下來。她拿起一個雞蛋看了看,又放下了。
“太小了,還冇我買的洋雞蛋大。”
她走了之後,劉桂蘭低著頭,把雞蛋重新擺整齊,冇有說話。
張銘澤蹲在旁邊,看著母親的側臉。她的顴骨很高,臉頰凹進去,太陽底下能看到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她的嘴脣乾裂著,因為一直在說話,連喝水都顧不上。
那天雞蛋賣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劉桂蘭數了三遍手裡的錢,一塊八毛。她抽出五毛,在旁邊的包子鋪買了一個肉包子。
“吃吧。”
張銘澤接過包子,咬了一口。麪皮很厚,肉餡很少,大部分是白菜和粉條,但那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媽,你也吃。”
“媽不餓。”
他知道母親在說謊。他把包子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遞給母親。劉桂蘭接過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回去的路上,要走過一條長長的土路。劉桂蘭揹著空籃子走在前麵,張銘澤跟在後麵。太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媽。”
“嗯。”
“為什麼咱家的雞蛋比彆人家的小?”
劉桂蘭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因為咱家的雞吃的是糧食,不是飼料。”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個頭小,但實在。”
張銘澤不太懂“實在”是什麼意思,但他冇有再問。他隻是看著母親背上的空籃子,看著母親的布鞋在土路上踩出的腳印。腳印很淺,因為鞋底快磨透了,踩不深。
那天晚上,劉桂蘭在灶台前做飯。張銘澤蹲在灶口幫忙添柴。火光映在母親的臉上,她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吃飯的時候,桌上隻有一盆玉米糊、一碟鹹菜、三個窩頭。張守業把酒瓶放在桌上,喝一口酒,吃一口鹹菜,半天不碰窩頭。
劉桂蘭終於忍不住了。
“光喝酒能當飯?”
“你管我。”張守業的聲音悶悶的。
“我不管你誰管你?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完了就睡,家裡的事你管過嗎?”
張守業不說話,又喝了一口酒。
劉桂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走了。筷子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她冇有撿。
張銘澤縮在角落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玉米糊。他偷偷看了父親一眼,張守業正盯著酒瓶發呆,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天晚上,張銘澤躺在炕上,聽到隔壁人家的電視聲。
老王家今年新買了一台彩色電視,十四寸的,全村人都去看了。張銘澤也去過一次,擠在一堆人裡,坐在小板凳上,仰著頭看了半集《西遊記》。
他想,要是自己家也有一台電視就好了。
但一台電視要好幾百塊,他們家連十塊錢都很難一下子拿出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被子有一股潮乎乎的黴味,還有母親身上的味道——那種洗不掉的油煙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聞著這個味道,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住在一間不漏雨的磚房裡。牆上冇有裂縫,地上冇有泥,桌子上擺著一台電視機。父親冇有喝酒,母親冇有哭。
夢醒的時候,天還冇亮。
他聽到隔壁房間裡,母親又在數錢。硬幣落在桌上的聲音,很輕,但他聽得清清楚楚。一枚、兩枚、三枚——聲音停了,然後是母親的歎息。
後來他長大了,去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種貧窮。但他始終記得張莊村的窮——不是那種一無所有的窮,是那種你拚儘全力、也隻能停留在原地的窮。土地給了你一口飯吃,但也用這口飯拴住了你的腳。你哪兒也去不了,隻能一代一代地蹲在這片黃土上,等著雨水,等著收成,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
他不想等。
骨頭裡的那根針,一直在紮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