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神女最近並不愉快,因為她唯一的信徒已經很久不曾與她交易。
然而困於封印中的神明縱有再大的火氣,也無法抗衡冥冥中的規則,強行降臨人間。
除非——
有人,或某種途徑,可以開啟神與人間的界限,給困於囚室中千年的女神一道縫隙。
……
戴謀一指點出,洶湧的法力沿著手臂,渡入手指,鑽入李明夷的眉心。
他的意識也一股腦地鑽入其中,像是一頭鯊魚,沿著暴漲的海水,強勢遊曳入近海。
他先是看到了一片漆黑無光的深空,而後星星點點的光芒浮現出來。
就像置身於宇宙星空之內,這裡是李明夷的意識海,而那些光芒則代表著他過往人生的一份份記憶。
戴謀隻要摘下一個,吞掉,李明夷就會遺忘相應的過去。
當然,他並不準備這樣做,隻打算品嚐一番再送回,以免過於刺激“故園”,令談判崩盤。
“咦?”
戴謀的身影出現在意識海中,驚訝地望著漫天“星鬥”。
“這少年的記憶有些多啊……不像他這個年齡該擁有的……”
戴謀仔細觀察,發現天上的星鬥數目超出他的預想,而隨著他的觀察,還有越來越多的星辰浮現出來。
隻是瞬息的功夫,那無數的星辰繁多到近乎照亮這片黑暗的空間,更多的記憶彙整合了一條璀璨的銀河,橫貫天穹,何止億萬?
戴謀瞪大了眼睛,他心底生出強烈的疑惑與震驚,懷疑自己看錯了:
這少年是什麼怪物?
而就在他準備一探究竟,查探一番的時候,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湧上心頭。
戴謀悚然一驚,隻見滿團的星鬥突然消失了,繼而,一股龐大的意念降臨。
就像太陽墜落地球的前夕,群山靜謐,萬獸躲藏。
一輪金色的“太陽”霍然躍出,瞬間,鋪天蓋地的金光照亮了黑暗的空間。
金光中,一雙比山峰更龐大的眸子強勢闖入。
在那雙眸子冷漠的注視下,戴謀渺小如螻蟻。
“這是……什麼……”
“這小子身上都是什麼怪東……”
心底的恐懼炸開!
逃!
逃!
逃!
求生的本能,警鈴大作,戴謀冇有分毫猶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撤出李明夷的意識海。
巫山神女俯瞰著戴謀,彷彿看到極為甜美的糕點,眸光大亮,她張開遮天蔽日的大嘴,朝戴謀吞去。
絲絲縷縷的星辰光點從戴謀身上被吸走,吞掉。
可惜,她身後無窮的鎖鏈浮現,阻撓了她的進一步降臨人間。
最終,她隻能遺憾地舔舐嘴唇,被生猛地拖曳離開,消失不見。
……
……
“公子!”
湖畔涼亭旁。
司棋目睹戴謀一指頭點向李明夷,她竭力想要撲上去阻攔,身體卻死了般,紋絲不動。
她眼中流露出絕望。
最大的恐懼,不是戰場上死亡,而是記憶被人看了個遍,之後連自己都不會知道。
她甚至想到,稍後自己這個目擊證人同樣會被消除掉這段記憶。
下一刻,她忽然看到戴謀的手指觸電般收了回來。
“但既然你不配合,也隻好用強了……”戴謀冷漠地說道,手指按在了李明夷眉心之上,“讓我瞧瞧,你都知道些什麼……”
司棋:??
這句話方纔不是說過了一遍?
為什麼說了第二次?
在司棋的視角下,戴謀就像一個戲劇演員,重複了一遍方纔的台詞與表演。
而在李明夷看來,這更像是電影膠片往回倒退了一截。
進度條回拉。
歌曲磁帶向後倒帶了幾秒。
遮蔽天機本質並非保護李明夷,而是避免巫山神女的存在被外人探查到。
基於此,在方纔意識海內的碰撞中,巫山神女“吃掉”了戴謀的部分記憶。
戴謀完全遺忘了自己開啟過探查,更忘記了目睹到的璀璨銀河,與神女的投影。
他隻記得,自己操控李明夷過來,抬起手指,準備施展秘術。
然後……
一股強烈的心悸與危機感湧上心頭。
戴謀強行掐斷了施術的動作,麵色微變。
作為宗師之下的頂級強者,他預感到,若強行探查,自己將會麵臨未知的凶險。
戴謀緩緩收回手指,疑惑地端詳著李明夷。
是大周皇室的某些不為人知的秘術嗎?還是這小子的修行門徑特殊?
戴謀無法確定,他隻知道,自己必須收手。
“……奇怪。”戴謀失望地放下手指,然後一揮手,李明夷倒退回去,重新坐下,消失的餐桌重新出現。
戴謀又打了個響指。
司棋隻覺一陣睏意襲來,她恍惚了下,隻覺某些記憶正在飛快消退。
這一刻,戴謀用“催眠”的異術,封印掉了主仆二人方纔這段記憶。
是封印,而不是刪除,這不需要侵入意識海。
理論上,解除封印就能回想起來,是他更常用的手段。
記憶回退到風雲變色的那一刻。
“嗬嗬,有意思,你,很有意思。”戴謀冷笑道,“看來你知道本座很多事。”
司棋如臨大敵,卻發現身體難以動彈。
李明夷心情十分古怪,在遮蔽天機的作用下,戴謀的催眠對他失效了,但他隻能裝作丟失了記憶。
“正如密偵司對大周瞭解很多,大周暗衛也對胤國不乏瞭解。”李明夷平靜道。
戴謀點點頭,揮了揮手,周圍景物波動,夢魘解除,他們回到了李家廳堂中。
“今日就這樣吧,”戴謀興趣索然地起身道,“三日後,這個時間,本座要與景平陛下麵談,想要結盟,可以談。至於地點,你們定,通知黑旗即可。”
說完,他邁步往外走,幾步後,人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李家宅子中,所有家丁、婢女都清醒過來,隻覺方纔恍惚了下,不記得發生過什麼。
呂小花在賬房中醒來,看著賬本與天色,嘀咕道:“老了,怎麼睡著了。”
廚房裡,王廚娘看著爐子裡熄滅的木炭,與烤乾的鐵鍋,茫然不已。
司棋發現自己能動了,她抬手,從桌上將自己的“髮簪”抓住,警惕地道:
“公子,他……就這麼走了?”
司棋很懵逼,對方殺上門來,製造幻境,隻說了那幾句廢話就走了?
大費周章的圖啥啊……
李明夷平靜道:“應該走了吧,好了,趕緊去看下其他人怎麼樣,人家下了‘戰書’來,輪到我們應對了。”
見麵肯定要見,但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
李家外,長街上。
戴謀一個閃身,從陰影中走出,然後步伐踉蹌了下,他茫然地捂著頭:
“怎麼這麼虛……?”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搖搖頭,他壓下疑惑,從懷中取出一枚“烽火令旗”,聯絡黑旗。
很快,對方發來了位置,戴謀閃身,消失於陰影中。
……
皇宮內,
“可如何知道呢?”宋皇後發愁地問。
頌帝沉默了下,這同樣是他頭痛的問題。
京城人口百萬,兩群老鼠若私下會麵,想要得知,談何容易?
“隻能先指望審問間諜,看能否有線索了。”頌帝無可奈何。
宋皇後忽然眨眨眼,說道:“臣妾倒有個人選推舉。”
“哦?”
“這次昭獄署抓捕間諜,以及上回津樓事件中,都有一名東宮幕僚相助。”宋皇後道,“此人極擅查案,或許可以交給他試試。”
“東宮幕僚?”頌帝顰眉,有些不悅,“東宮的人怎麼又攪合進來了?”
宋皇後道:“臣妾知曉陛下心中有氣,但……太子他雖鑄下大錯,但終歸是自家人,遇到外敵,還是想儘一份力的。”
“哼,”頌帝瞥了她一眼,“慈母多敗兒……”
頓了頓,頌帝搖搖頭,歎息一聲:
“罷了,既是皇後推舉的人選,就讓他查一查,無論是否有收穫,朕都不責怪。若真能發現……就讓秦重九和黃喜聯手走一趟。”
宋皇後笑著應下。
……
堰河邊,一處僻靜的巷子裡。
“請大人責罰!”黑旗單膝跪於陋巷中,低著頭:
“屬下無能,未能察覺頌國朝廷動作,一日間丟了兩名諜探,本想嘗試誅殺,但奈何昭獄署保護極為嚴格,未能得手。隻來得及斬斷上下線索,儘量減少損失。”
戴謀俯瞰黑旗,語氣平和:
“罷了,本座並非不講理之人,你才上任幾天?對京城尚不夠瞭解,人員折損,還怪罪不到你頭上。”
黑旗感激道:“大人寬仁!多謝大人體諒!屬下還有一件事彙報。”
“說。”
“今日,景平小皇帝屬下封於晏找到屬下……”
“本座已知曉了,”戴謀揮揮手,打斷他,“且已約定,三日後與景平會麵,這兩日,對方會送地址來給你。”
黑旗大吃一驚,奉上馬屁:“大人手段,神鬼莫測,屬下讓您見笑了。”
“無妨,”戴謀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隨口問道,“陳久安那邊可順利?”
黑旗:“……”
“說話啊。”戴謀皺眉。
黑旗叩首:“回稟大人,陳久安已叛變,投靠趙晟極……”
戴謀:???
……
……
晚上,京城郊外。
正於山林間練習刀法的裴寂心口微微一燙,他一愣,收刀入鞘,凝神以待。
隻聽虛幻的聲音傳入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