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盟的意思是合作,屈服的意思是投降。
李明夷並不意外,站在胤國的角度,利益最大的化的方法是抓走景平皇帝,以獲取大義。
之後,就可以順理成章,插手頌國。前提是胤帝做好了撕破臉的準備。
其次,便是資助景平皇帝,從而在頌國內製造“分裂”。
“戴司首還真是直接啊,”李明夷冷笑道,“不必詢問陛下,我也可以代為轉達,我們隻接受合作,絕不屈服。”
“有骨氣,”戴謀讚歎一聲,毫不意外:
“真羨慕已故的文武皇帝啊,竟還能留下這樣一個繼任者。唔,吃點東西吧,不必這樣嚴肅,畢竟本座與你並非在談判。”
他抬手撿起筷子,夾起桌上的菜肴放入口中,咀嚼著,似十分美味:
“這些菜肴乃是本座行走天下多年,從各處蒐羅的美食,個個不俗。”
司棋嗅著空氣中濃鬱的菜肴香氣,口水不爭氣地往下流,但她隻有頭能動,所以隻能乾瞪眼:
“嗬,都是幻術了,還真當在享用美食一樣。可笑。”
戴謀笑著搖頭:
“非也,人享用美食,莫非僅是為了飽腹麼?在意的還是味道、口感、香氣、色澤……新鮮。
本座構造這夢魘之境,雖皆是虛假,但感官卻堪比真實,所以這菜肴的滋味是真的,口味也是真的,還不會吃撐,豈不是很好?”
大口吃美食,也不會胖……這句話的確對司棋形成了巨大吸引力。
司棋有點被說服了,同時發現,上半身能動了,便要去抓筷子。
“嗬,戴司首好意心領了,隻可惜我們無福消受。”李明夷掃了眼那些香氣撲鼻,勾人饞蟲的菜肴,搖頭道。
“……”
司棋將伸出手的手隨回來,梗著脖子:
“冇錯!”
戴謀眯著眼:“客人不動筷子,可是很失禮的行為啊。”
李明夷反唇相譏:“我以為,闖人宅邸,綁人婢女更為失禮。”
他竭力抵抗著菜肴的誘惑,因為他很清楚,這東西不能吃。
——夢魘中的食物與供奉神鬼的無異,一旦吞下,便會被夢魘的主人知曉部分記憶。
這頓宴席,是一個溫柔的陷阱,許多不明就裡的人會不知不覺踏入其中,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戴謀探查記憶。
戴謀有些失望地放下筷子:
“本座已經很給你臉麵了,但你似乎並不珍惜。”
隨著這句話落下,整個環境的天象發生了改變。
天空上,瞬間陰雲密佈,湖麵上強風吹起了水浪,那些身姿美妙的舞姬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水中牙齒尖銳,眼珠猩紅的食人怪魚。
李明夷絲毫不懼,不卑不亢道:
“我雖隻是個小人物,但至少現在,我代表的不是自己的臉麵,而是景平陛下的臉麵,是大周的臉麵。”
“很好,你很好,”戴謀似乎有些生氣了,他聲音冷了下來:
“看來是本座太多年不曾在外露麵,以至於周人丟失了對強者應有的敬畏。”
李明夷說道:
“周人隻敬禮法,不畏強權。”
戴謀冷笑:
“禮法?《周書》有雲,長者賜,莫敢辭。你個後輩是在拒絕老人家嗎?”
老人家……嗬,雖然在古代的世界裡,與胤帝年歲相仿的戴謀的確可以自稱一句“老夫”,但……
“‘我以為,容貌定格在青年時的人,不該倚老賣老。’這句話是戴司首說過的吧。”
李明夷微笑。
霎時間,天地變色,烏雲轉為了血雲,湖水成了墨色,狂風大作,陰雲怒吼。
戴謀眼神鋒銳如刀。
司棋瑟瑟發抖,不明所以。
……
……
皇宮,養心殿內。
午後。
頌帝半靠半躺在宋皇後的大腿上,後者用卸下金驅的手指,輕柔地按壓夫君的太陽穴。
香爐中,青煙繚繞,屋內靜謐極了。
“陛下還在想密偵司的事?”
宋皇後動作輕柔,眼神溫柔,試探地問道。
在過往的許多年裡,每逢頌帝壓力大時,她都會這樣給他按一按,舒緩身心。
老夫老妻的保留節目了。
頌帝也隻有在這時候,纔會少有地放鬆身心,卸下警惕。
“嗯。”閉著眼假寐的趙晟極應了聲。
宋皇後安慰道:
“姚醉和滕王今日都抓了人,冇準很快就能審出南周餘孽的情報來。”
不久前,滕王先行入宮,按照李明夷的教導,先請了功,然後主動要求,將手中的間諜交給昭獄署。
頌帝對此大為滿意,宋皇後則心情不佳。
而緊接著,姚醉也來求見,帶來了同樣的訊息,頌帝索性一揮手,讓滕王將人交給姚醉,責令審訊。
“哼,一兩個銀牌密諜,能知道什麼?”頌帝冇睜眼,哼了聲:
“涉及景平,乃是最高機密,最少也得抓個旗座出來,纔有可能得知一二。何況,朕擔心的也不是這個。”
宋皇後眨眨眼:“陛下難道還在想……戴謀?”
頌帝微微睜眼,麵色沉重地道:“除了那不老的怪物,誰還能令朕憂心?”
宋皇後好奇道:
“陛下,那戴謀究竟是什麼模樣?據說隻有宗師修為的強者,以及他願意讓人瞧見的人,才能記得他的模樣,其餘人哪怕麵對麵,也全然記不住,看不清。”
宋皇後是見過戴謀的。
在奉寧府的時候。
某次陪同趙晟極與戴謀秘密會麵,但她全然遺忘了對方的模樣。
“他啊……是個容貌停在了青年時的怪胎,”頌帝回憶著當年的密會,“據說與他曾經的師父‘魔師’有關,那魔師的本領,又與公孫夫差有些關聯……”
宋皇後有些羨慕:
“永遠年輕?那豈不是長生不死?”
“並非不死,”頌帝道,“戴謀的壽命不會增長,當壽數儘了,會驟然衰老,據說那‘魔師’也是這般,死亡時才從風華正茂,一息化為白髮老翁,在此之前,永遠是那副樣子,連頭腦、精力也都會保持在巔峰時。”
宋皇後想了想,更羨慕了:
“聽起來是個怪物。”
“哼,與公孫夫差有關的人,哪個不是怪胎?”
頌帝哼了一聲,忽然坐了起來,麵色沉凝地道,“朕擔心的,倒不是此人會鬨出亂子,戴謀這人,心機深沉,做事謹慎……朕擔心的,是他的來意。”
“不是為了重建情報網?”
“若隻為了情報,派一個旗座來就夠了,何以令他親自過來?”頌帝目光陰沉,“隻怕,是為了景平。”
宋皇後驚道:
“陛下是說,密偵司既然早已與南周餘孽有關聯,那戴謀此行過境而來,極可能是為了與失蹤的景平見麵?將他帶走?或者……結盟?”
頌帝頷首:
“先是封於晏,後是裴寂,如今南邊又多了保皇派……能令這群餘孽甘心與朕對抗的,思來想去,唯有景平。也隻有景平,才值得戴謀冒險前來。”
宋皇後心中一動,道:
“若是如此,那豈不是說,景平很可能出現?隻要循著戴謀,就能找到景平?”
說著,宋令儀恍然大悟:
“莫非,陛下之前命昭獄署和滕王查密偵司,真正目的,也是這個?”
頌帝微微一笑,站起身,拖曳著鬆垮的常服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烏雲,輕聲道:
“景平不除,朕心難安。”
“這次機會難得,若能知曉雙方見麵地點,便可將之一網打儘。”
宋令儀起身:“可如何能知道?”
……
“嗬嗬,有意思,你,很有意思。”
湖中亭台內,戴謀笑了,笑容很冷:
“本座對你的記憶愈發感興趣了。”
司棋如臨大敵,卻驚恐發現再次無法動彈。
不隻是她!
這一刻,李明夷同樣發現,全身被禁錮住了,像是被水泥包裹,除了眼珠勉強可以轉動,身體的其餘部分彷彿不是他的。
這是戴謀的招牌技能,切斷感知。
無需侵入敵人的神魂,就可以通過夢魘阻斷五感,從而令人失去對身體的控製。
甚至於,想旁人的身體化為自己可操控的傀儡。
“本想與你客客氣氣,但既然你如此不識抬舉,就隻好冒犯一二了。”
戴謀抬手,勾了勾手指,李明夷發現自己站了起來,走向他。
而麵前的桌子則憑空消失不見。
“嗬,放心,本座隻是窺探你的記憶,之後會原封不動地封存,而你也不會記得這些,你背後的那些南周臣子,也不會知道你被窺探過。”
戴謀笑著說,抬起手指,徑直戳向李明夷的眉心。
李明夷無法說話,但目光中卻冇有恐懼與意外。
他太瞭解這位曾經的上司是什麼人了。
戴謀之所以肯耗費功夫,陪他聊天,無非是想要獲取有關“故園”的情報,而非什麼欣賞。
至於為何不強行奪取,一個是這種手段消耗巨大,用過一次,需要等很久才能再用第二次。
所以,隻能用在足夠重要的人身上。
二來,則是強行探知,得到的記憶會破損,丟失。
“但既然你不配合,也隻好用強了……”戴謀起身,冷漠地說道,手指按在了李明夷眉心之上,“讓我瞧瞧,你都知道些什麼……”
——不,你不會想知道的。
李明夷歎息一聲。
接著,他感受到了一股湍流強勢鑽入他的眉心,再然後……
——【遮蔽天機】啟動!
……
九天之上,封印之中,沉睡中的巫山神女驀然睜開暗金色的,滿是神性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