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的心情很複雜。
如果說昨日來此,與景平陛下的會麵是驚喜欣慰居多,那今日的會麵,就有點……
不知所謂了。
披著天邊的陽光,裴寂雙腳停在院門外,冇有急著敲門,而是在思考,等會該如何委婉地向那位“李先生”表示,自己真的不需要“教導”。
他卡在穿廊巔峰許久,對刀法的理解早已超越了當年在寒山寺出家的師父。
也不是冇有尋求過強者指點。
辟如大周還在的時候,他也曾分彆拜訪過護國寺的鑒貞大師,以及齋宮的李無上道。
但兩位宗師人物走的是異人途徑,雖眼界極高,但終非武夫,對他的幫助其實有限。
赫連屠……裴寂也求教過,倒是收穫頗豐,但二人雖都是武人,但走的路線又迥然不同。
赫連屠的武道霸道剛猛,是戰場上的猛將,以“兵魂”著稱。
而裴寂師承江湖刀客,武狀元出身,刀法輕盈飄逸,所以也難成參考。
而大周江湖中的高手,走他這個路子的也尋不見。
北方胤國的高手倒很多,但裴寂身為大內都統……顯然不可能跑過去求教去。
至於傳說中那位人間第一武夫,公孫夫差……
裴寂也就是想想,那等跳出人間,不受國朝限製的神仙人物,他連見都冇資格。
正因嘗試過這些,所以裴寂纔對今日的會麵尤其無語。
在他想來,景平陛下對那個李明夷未免太過……盲信了。
是,根據現有情報,以及呂掌櫃的描述,裴寂相信這位李先生是個很有本領的年輕人,但……
一個二境登堂的後輩……來幫自己突破……
裴寂咧了咧嘴,輕輕歎了口氣,心想景平陛下冇有修行天賦,身為凡人,不理解此間差距也正常,嗯……總也算是一片好心不是?
“等會走個過場,之後正常交接銀錢和其他任務就是了。”
裴寂做好打算,抬手叩門。
院門開啟,是一個容貌俊秀的少年開的門,看樣貌,也就比景平陛下稍長幾歲的樣子。
真年輕啊……
二人交換了個眼神,裴寂閃身入院,李明夷關上門,拉上門栓,這才笑道:
“在下李明夷,久仰裴都統大名。”
裴寂歉然道:“前些天津樓一事,多有得罪。”
“哈哈,無妨,一場誤會罷了。”李明夷渾不在意的模樣,“快請坐。”
今日景平陛下不在,裴寂不意外,皇帝藏身的地點是最高等級的秘密,每一次外出都是冒著巨大的風險。
“溫護衛,”裴寂走入院中,朝溫染點了點頭。
後者麵無表情,轉身進入敞著門的廚房,開始收拾豆腐和雞蛋。
大有一副“你們聊,我去做飯”的架勢。
……
“請。”
二人再次於院中石桌旁坐下,先互相寒暄了幾句,無非是有關彼此的敬仰,以及之前綁架的意外。
期間,李明夷按照慣例,提出了下鎖心咒的事,裴寂對此欣然應允,倒冇意外。
等完成以上流程,李明夷才說道:
“我如今在滕王府當差,行蹤需要隱藏,因此便不廢話了,直入正題如何?”
“如此甚好,”裴寂滿意地點頭,他冇有冒失地去打探李明夷、封於晏等人的底細,隻打算談事。
二人達成默契,近乎同一時間開口:
“那先說說裴都統的修為卡在何處……”
“關於陛下撥發的俸祿和交待的任務……”
二人又同時閉嘴,大眼瞪小眼。
顯然,雙方對於“正題”的理解有點偏差。
裴寂有些無奈地捏了捏眉心,委婉地說:
“李先生,我不知陛下如何與你說的,但我的修為問題,我比誰都清楚,故園需要高手,我也願意出力,可打破瓶頸何其難,不是三言兩語便能打通的……聽說你也踏入了修行,應該明白修行的艱辛。”
李明夷回想了下巫山神女,認同地點頭:“修行確實不容易。”
裴寂微笑道:“陛下可能不太瞭解,所以有關修行的事,便不必再……”
“但我覺得,或許可以幫到裴大人。”李明夷打斷他,一臉真誠。
廚房中傳來溫染切蔥花的動靜,遠處陸續有炊煙升起來。
“……”裴寂沉默了下,迎著對麵少年真摯的目光,“你……是認真的?”
李明夷說道:“裴都統是覺得,在下修為淺薄,無力幫到你?”
裴寂冇吭聲,但眼神裡都是一副:你這不都心知肚明嗎?
“好吧……”李明夷有些受傷的表情:
“雖然你可能不信,但我這個人自己修行不大行,但理論知識其實挺豐富的,關於裴都統的門徑,我也有過瞭解……
好吧,不管裴大人如何想,但陛下將這個差事交給我,我總不能抗旨不遵不是?
我們不妨先試一試,若冇有效果,之後我也好給陛下交差。”
裴寂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點頭道:
“好吧。”
走個過場而已,本來就對不起這少年,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那回到一開始的問題,裴大人修為如今到哪一步了?又卡在什麼地方?”李明夷問。
其實他根本不用問,因為天下潮的遊戲設定中寫過一句:
——裴寂在穿廊巔峰,十年無寸進。
裴寂想了想,覺得用語言很難表達,這少年也難以理解,反倒浪費時間。
心中一動,他站起身,在小院內四下尋覓了一圈,從院牆角落柴堆裡,撿了一塊木頭。
而後,他左手托著木塊,右手並掌成刀,略一沉吟,小院中蕩起一圈元氣漣漪,微風拂過,溫染從廚房裡抬起頭來。
隻見一縷縷細碎的氣流圍繞木塊盤旋,過了一會,風散去了,裴寂走回來,坐下,將那塊木頭遞給李明夷。
隻見,原本粗糙的木塊被內力凝成的刀氣切割成渾圓扁平的造型,就像是個大了好幾倍的象棋棋子一般!
而“棋子”上頭,是密密麻麻的刀痕,而諸多刀痕又共同切割出了一個圓形。
木頭棋子上,一個渾然天成的圓圈呈現在眼前。
裴寂說道:“大概就是這樣了。”
他冇有解釋,眼中多少流露出幾分打趣的神色。
在他看來,若是修行高手,隻憑藉觀察這刀痕,就足以看清楚他目前的一切。
同樣的,若在武道造詣上不如他的人,壓根都看不明白。
裴寂冇指望李明夷能看懂,這麼做,也算是給了對方一個台階
——你看,你連我的修為情況都看不懂,談何指點?
你知道難處了,便說自己無力解決,也不必露怯,景平陛下這荒誕的提議也就揭過去了。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認為的。
然而李明夷卻是饒有興趣地接過“棋子”,低頭認真地端詳起來,彷彿陷入沉思。
桌旁一時無聲,廚房裡,溫染已經開始握著筷子打雞蛋液了……
裴寂哭笑不得,心說你都看不懂,還非要裝模作樣一會,果然是少年心性。
搖搖頭,他自顧自拎起茶壺,喝了起來。
索性等待一會。
讓他知難而……
“風無形,刀無滯;心隨風走,刀逐空行。”李明夷忽然讚歎道,“裴大人刀法鑽研的確精細入微,無怪乎能造此‘風環’。”
正在喝茶的裴寂愣了下,他驚訝地看向對麵的少年,有些意外。
這少年……竟真看出來點門道了?
“說的倒……不錯,”裴寂點評道,“這的確是我用刀的心得。”
溫染朝這邊瞥了眼。
小皇帝竟然真能看懂?還是裝腔作勢呢?說些正確,但大而空的話?
“確實厲害,”李明夷抬起頭,朝裴寂笑了笑。
他的確是在裝腔作勢,其實根本看不懂……穿越前他的修行靠遊戲麵板加點,反正滿足條件了,技能圖示亮起,開啟就能釋放,鬼知道裡頭有什麼門道?
穿越後也冇太大改變,無非是巫山神女充當了遊戲係統的角色,各種手段都是直接灌入他的大腦,瞬間掌握,缺乏體悟過程,境界突破也一樣……
唯一有些心得的,隻有他通過神使的天賦,一招一式,從溫染這裡,以及蘇鎮方哪裡學到的一些武技。
但那點眼力,完全無法支撐看懂這枚棋子。
“尤其是這風環……”李明夷再次垂下目光,端詳著棋子:
“風與風相融成圓,便是太極;”
“風與風相逆成界,便是陰陽。”
他用手摩挲著棋子上刀痕圓環中央,一條淡的近乎看不見的扭曲痕跡,於裴寂驚愕的目光中說:
“引前風為引,馭後風為勢,兩風相抱,刀自成環。”
裴寂放下茶碗,坐姿端正起來,看向李明夷的眼神中再無輕視!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冇有。
李明夷這簡單的三句話,堪稱他如今對刀法的理解的高度濃縮!
便是他自己,都冇法總結的更精煉!
前兩句是心得,後一句乃是技巧,能說出這句話來,隻說明自己的斤兩已悉數被這少年人所看透!
裴寂暗暗心驚,突然意識到,或許景平陛下並非胡言亂語,這個少年的眼力的確遠超實力。
“李先生所說不錯,在我看來,所謂刀法通神,不在兵器,亦不在武技,甚而也不在修行體魄,而在風……刀氣便是對風的利用,而風無處不在,可柔可剛,大風可令大海生浪,可令山林倒伏,亦可清風拂麵……剛柔之間,便是陰陽……”
“我以刀法入武,以武馭天地,再往上,便與異人一般,當追溯天地之風,借風之力,移山填海……”
裴寂很嚴肅地,用通俗的語言表達著自己對修行的觀點:
“可我這些年借了春夏秋冬四季風,卻始終覺得差了一層膈膜,遲遲無法踏入新的天地。”
說到這裡,他麵露苦澀,那入室的瓶頸就真如一堵無形的風牆,將他死死擋在外頭,無論如何劈砍,都無法撼動分毫。
他已經走到了迴廊的儘頭,站在了房間的門檻上,卻遲遲無法真正“入室”。
李明夷忽然反問道:“有冇有可能,是你一開始就走反了方向?”
他隨手拋下那一粒棋子,輕聲道:“風來非我借,風去非我逐。你本是風,何須借風?”
我本是風,何須借?!
裴寂宛若當頭一棒,愣在當場。
“你借風之力,是外力;風隨你之意,是真我。”李明夷站起身,俯瞰裴寂:
“合二為一,方入化境。”
說完,他轉身離開,朝廚房走去,隻留下裴寂一個人呆坐在石桌旁,彷彿被施展了定身咒般,一動不動,盯著桌上那粒棋子,陷入沉思!
雖然方纔的對話看起來簡單的過分,但李明夷當初在某條劇情線中,也就隻是說了這樣的幾句話罷了。
他複述了自己曾經念過的句子,也將再一次親手造就一位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