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合攏花名冊,心下振奮之餘,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之前“故園”組織隻有大貓小貓兩三隻,幾乎不用他給予什麼開支,但如今裴寂一下子,將三千人的暗衛丟過來,就必須考慮如何管理,以及……供養這批人了。
當然,暗衛的供養成本還是遠遠低於職業軍隊的,就像裴寂所說,這群人中的大部分,其實都無法戰鬥,隻能提供一些情報。
某種程度上,更近乎於兼職。
或許他們是某個縣城中的一個賣炊餅的漢子,或許是某個跑商道的鏢師,河邊漿洗衣物的村婦,亦或者是某個小吏……
其中一部分精銳,是訓練後派出去的,至於“外圍成員”,則是用種種手段,陸續“發展”來的。
甚至還有的,是世襲的……畢竟江湖暗衛並非“先帝”一手組建,原本皇室就有諜報網存在的。
但即便如此,這群人也不是白打工的。
朝廷必須撥給他們俸祿,以及活動經費。
大周在的時候,皇帝的內庫可以支撐,但現在……
“陛下,”裴寂見小皇帝神采飛揚,猶豫了下,還是小心翼翼道:
“雖名冊上有三千人,但以後真能調動的,具體還有多少人,臣也不敢保證。”
李明夷笑道:
“裴卿的意思朕明白,如今改朝換代,那些暗衛許多怕也不願再為朕效力了……”
裴寂忙道:
“陛下,暗衛與那些軍漢不同,對皇室忠誠度更高……”
“朕明白,”李明夷擺手,打斷他,“但忠心不能當飯吃,更不能讓他們跟著朕吃苦,所以,接下來我會交給你兩筆錢。”
“第一筆,不會很大,第一期大概隻有幾萬兩銀子,先拿來穩住暗衛核心的一千人,應應急……”
這部分錢,他準備讓中山王來出,《西廂記》售賣情況很好,正在不停地獲取現金流。
而柳景山則可以通過分佈各個州府的書局商號,將銀錢想辦法輸送給暗衛。
但初期不宜動作太大,先用一筆小的款項試試水,以免驚動一些人的注意。
“第二筆錢,數額會很可觀,這筆錢需要你親自跑一趟,嗯,暫時不急,之後李先生會與你說。
那是一筆存在‘萬寶樓’商號的款項,數額巨大,等這筆錢到手,暗衛情報網的資金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再是問題。”
李明夷口中的這筆大錢,便是當初刺殺範質時,從對方口中撬出的。
那是範質做宰相這些年,貪腐受賄,中飽私囊的金庫,那是一筆連頌帝都眼饞,派昭獄署找了十年的財富。
也是李明夷為日後供養手下,提早拿到的資金支援。
裴寂怔住。
他本以為陛下會失望,會惱火,會無力,畢竟這三千人的名單看著唬人,很容易令小皇帝衝昏頭腦,以為可以藉此東山再起。
所以,他已做好了潑冷水的準備。
卻冇料到,景平陛下早已準備好了一切。
“當然,隻有資金還是不夠的,還需要信心,”李明夷微笑道:
“所以,你接下來的第二個任務,便是將朕還安全的訊息,告知底下的人,再加上穩定的俸祿發放,以及……名單的威懾,想法子穩住人心。”
嗯,隻告知皇帝還在,但不告知具體的位置,這樣可以將風險降到最低。
“第三,也是在解決了錢,以及安撫人心後,朕會安排譚同等幾人,成立‘故園’組織的‘分部’,以他們為決策核心,將一部分暗衛的名單和聯絡方式給他們,在地方上進行‘敵後工作’,具體先以營救忠臣為主……”
李明夷條理清晰地說道。
正如京城裡存在忠臣,地方上肯定也有,隻是不多。
有了“五君子”做腦,暗衛做手腳,便可以將李明夷在京城做的事,在地方上再重新做一次。
這樣一來,南周餘孽就大體劃分爲兩股勢力。
一支隊伍在明麵上,乃是“保皇黨”,擁立西太後與端王,在南方邊緣地帶吸引正麵火力。
一支隊伍在暗中,便是“故園”,李明夷親自率領,默默在敵後潛伏,以積蓄實力為主,儘量少地與偽朝廷正麵衝突。
“第四,便是胤國……嗯,這塊暫時不用你負責,也比較棘手,胤國雄踞北方,虎視眈眈,必須提防,但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藉助他們的力量。”
李明夷冷靜地說完,再看向裴寂的時候,發現這位大內都統眼中已儘是歎服。
經曆一場大難,真的可以讓人脫胎換骨麼?
還是說,景平陛下當初一直在藏拙?如今隻是展露鋒芒?
裴寂不知道。
但他隻是開懷。
他雖為都統,但終歸是武人出身,在大的戰略層麵是不擅長的。
在此之前,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營救皇帝。
之後營救之後該怎麼辦,他冇想過,也不願去想。
而如今,聽到景平皇帝所說的“絞殺榕計劃”,以及這四個步驟,裴寂隻覺過往陰霾一掃而空,前路明晰清楚。
一股乾勁從心底生髮出來。
“陛下放心,臣必當儘心竭力,不負重托!”裴寂正色道,“臣今天回去就吩咐……”
“不急,”李明夷微笑道,“裴卿且坐下,還有第五條。”
還有?
在裴寂詫異的目光中,李明夷微笑道:“我們還需要一位四境武人。”
裴寂愣了愣,道:“陛下是要營救赫統領出來?”
京中忠於皇室的四境高手,隻有赫連屠一人,可如今他身陷天牢,營救難度委實太高。
李明夷搖了搖頭:
“赫統領要營救,但不是現在。我指的是你。”
“我?”裴寂愣了愣,然後苦澀搖頭:
“陛下,臣……天資受限,難以……”
“明天,”景平皇帝平靜道:
“明天下午,大概還是這個時候,你再來這裡一次,李明夷會在這裡等你,他會告訴你拿那筆錢的方法,和另外一樣需要暗衛去做到事,以及……”
頓了頓,他微笑道:
“幫你嘗試衝破瓶頸,晉升入室。”
……
……
在原本的曆史上,直到十年後,裴寂仍舊卡在穿廊巔峰,未能踏入四境。
很難說,這到底是天賦限製,還是《天下潮》策劃的硬設定。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修行者卡在某個境界,終其一生都無法再突破是很正常的事,否則早就四境遍地走,宗師多如狗了。
裴寂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
他少時天賦很好,踏入三境穿廊時,也才二十多,他用了十幾年,將自己提升到了穿廊巔峰,然後便再無法向前邁出一步。
如果按照正常的軌跡,隨著他年齡漸大,逐步蒼老,氣血下滑,體力精力都開始衰退,那維持住戰力已是不易,更不要說再進一步。
但李明夷卻知道,裴寂是可以破境的。
因為,十年後,某一條劇情線的其中一個重要任務,便是幫助裴寂破境。
李明夷當初為了做這個任務,耗費了不少時間,而這一次,他無需再去重新攻略,手中已有了現成的答案。
按照設定,裴寂的突破,隻差一個契機,一次頓悟。
然而這種事冇法對旁人說。
所以哪怕這話是景平陛下說的,但裴寂離開的時候,眼神中那股欲言又止幾乎寫在了臉上。
他完全不相信這種事,溫染也不信。
因此,當次日傍晚,李明夷切換回“滕王府首席”的馬甲,再次來到小院裡,冇看到裴寂的時候,咂咂嘴:
“他都不會提前來的麼?這可是幫他提升境界啊,天底下多少修行者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溫染盤膝坐在院內,聞言睜開眼睛:
“他隻是不好意思不來。”
李明夷痛心疾首:
“溫護衛,連你也不相信我的話了?我是認真地想幫他。”
溫染認真地想了想,委婉地說:
“不信。”
隻有瘋子纔會相信,一個隻有二境修為的傢夥,大言不慚地要幫一位三境巔峰打破瓶頸。
這時候,小院外傳來腳步聲,李明夷扭頭看過去,正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