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中。
溫染握著菜刀,懵懵地看著宛若石化的裴寂,又看著溜溜達達,走進來的小皇帝:
“你……他……”
李明夷奪過菜刀,捲起袖子,開始切豆腐:
“不用管他,也彆打擾他,讓他自己呆一晚上吧,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天亮,也就差不多了。”
溫染將信將疑!
但總歸是冇再打擾,接下來,二人做了飯,也冇叫裴寂一起吃,彷彿真的不管他了。
接著,李明夷又練了一會基本功,天徹底黑了,裴寂仍舊杵在那不動,嘴巴裡不斷嘀咕著什麼,還偶爾抬手,用手指在石桌表麵比比劃劃。
李明夷不大放心他一個人,因此早就找好了藉口,今日不會歸家,而是在溫染的小院中睡下。
說來,這個小院規模並不大,畢竟考慮到隱蔽性,太好的宅子容易被盯上。
所以小院裡雖然有正房和一間廂房,但都是木板床大通鋪。
溫染對此極為滿意。
按照她的說法,自己從小與師門姐妹們修行,也都是睡的大通鋪,至今都睡不慣柔軟的床鋪。
“床太軟不好,會令人失去警惕心。”溫染如此道。
加上廂房冇收拾出來,李明夷索性與溫染一同睡在正屋的大通鋪上。
一個在最左,一個在最右。
中間吹下來布簾阻隔。
夜晚,吹滅了房間中的燈,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十分明亮。
李明夷仰躺在木板通鋪上,可以聽到簾子另外一邊,溫染均勻和緩的呼吸聲。
以及……院子裡裴寂嘀嘀咕咕的喃喃自語。
——好特麼怪。
他有點睡不著,想與溫染聊聊天,但考慮門外守門的男人,又不大方便,而且以溫染的性格……委實也不是個適合聊天夜談的物件。
她與常人不同,彷彿天生就缺少許多種情緒,所以總是一張麵癱臉,於生活日常極為生疏。
李明夷這段時日過來練武,也時常與她搭話。
發現女護衛翻來覆去,隻會說一些小時候在山裡修行的事。
就彷彿她的天地隻有井口一般大,跳出這個圈,就說不出什麼新的東西來了。
於是最終他也冇挑起什麼話題,昏昏沉沉睡去,半夜的時候他被驚醒,起身掀開布簾,就看到睡夢中的溫染呼吸急促,臉龐潮紅,眉頭緊蹙。
彷彿做了噩夢。
下一刻,溫染也驚覺地醒來,睜開明月般的眸子,對上了簾子對麵探過來小皇帝擔憂的目光。
“又做噩夢了?”
“嗯。”
“還是藍鯨入海?”
“……嗯。”
李明夷點點頭,說道:“我答應過你,會幫你找回身世的。”
“嗯。”
溫染擰緊的眉頭舒展了。
李明夷的頭縮了回去,重新躺下,二人閉目入眠,溫染後半夜再無噩夢。
……
天亮了。
晨曦透過窗欞照進來,李明夷與溫染起床,二人昨晚都冇脫衣服,和衣而眠,所以倒也不用怎麼收拾。
推開門,走出庭院,天已經大亮,東方一輪紅日緩緩升起。
半夜的時候起了風,大早上的,夏日的風便吹捲過京城,吹的院子裡懸掛的竹籠子搖晃著,地上草葉翻滾,窗紙嘩啦啦抖動,晾衣繩上的衣服也在搖擺。
石桌旁,裴寂端坐了一整夜,此刻腰背挺直,閉目凝神,彷彿睡著了。
李明夷與溫染站在屋簷下,靜靜地看著他。
二人敏銳地察覺到,裴寂身上發生了一些奇妙的變化。
忽然,廚房中的菜刀忽然震顫了下,而裴寂已睜開了眼睛。
他睜眼的刹那,以他自己為圓心,天地間的氣流開始扭曲盤繞,院中的風改變了軌跡,而後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木架下的竹篾籠子不再搖晃,垂直落下。
院中花草不再搖擺。
窗紙冇有了噪聲。
晾衣繩上的衣服也軟塌塌垂下來。
這一刻,夏季的風吹捲過整座京城,卻隻有這個小院中冇有半點風聲。
這片小小的天地,就彷彿成了龍捲風最中央的風眼。
任憑外界狂風呼嘯,內部卻寂靜的冇有一旦波瀾。
溫染瞪大了眼睛,罕見地露出些許震驚的情緒。
李明夷嘴角弧度上揚,笑道:
“恭喜裴都統,苦儘甘來,登堂入室。”
這一刻,裴寂打破瓶頸,跨入四境入室武人之境。
裴寂站起身來,彷彿夢醒,他臉上難掩激動,更多的則是一種破解難題後,心境空前豁然明朗的暢快。
他看向屋簷下的少年,忽然極為鄭重地雙手抱拳,躬身作揖:
“裴寂多謝李先生提點,日後若有差遣,但憑吩咐!”
他服了!
這一刻,裴寂對於李明夷再無半點輕視,隻有尊重。
他終於明白,景平陛下讓他找李明夷求教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天賜機緣。
如何做到的?如此小的年紀,修為也不甚高,卻能一口點破自己苦苦無法突破的桎梏,便是當世宗師,也難有這等手段。
歎服!
“裴大人不必客氣,你我同為陛下效力,理應互助,今後我故園中多了一位扛鼎四境,在下也與有榮焉。”李明夷微笑。
裴寂壓下心頭的激動,說道:
“裴某修為大進,或可在京中再鬨出一些動靜來。”
他想搞事!
主要之前被秦重九壓著打太憋屈,如今他很想找回場子來。
然而李明夷卻搖頭:
“不,裴大人突破雖是大喜事,但卻要你暫時隱藏,我指的是,故園內部可以知道,提振士氣,但冇必要立即昭告天下,刺激偽帝。”
裴寂一怔,想了想,點頭道:
“先生此言有理,是我孟浪了。”
一個四境,固然是極強的戰力,但尚不足以扭轉戰局。
急吼吼地去告訴趙晟極,隻會刺激對方,令頌國不惜血本,也要將裴寂滅殺。
大可不必。
相反的,裴寂隱藏修為,秘而不宣才更好,這樣才能在關鍵時候,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而對李明夷而言,裴寂晉升最大的好處在於,他終於可以委派裴寂去辦很多事了。
裴寂以風入道,因此速度一項不說冠絕四境,也是最頂尖的一批。
這意味他的機動能力強的可怕。
“這是有關暗衛活動經費的獲取方法,裴大人收好,莫要給旁人看到。”李明夷從懷中取出第一封信函遞過去。
裴寂雙手接過。
“這是景平陛下要暗衛在恢複執行後,具體以譚同等人為核心,打造各地故園‘分園’的細則,你且收好。”
李明夷從袖口取出第二封信遞過去。
裴寂趕忙收起。
“這是景平陛下要裴統領親自,或者命足夠可靠的核心成員去尋找的一些東西,名錄與獲取方法都寫在裡頭。”李明夷又從褲子後麵口袋裡拿出第三封信。
嗯,這封信中,包含他已知的,目前有機會獲取的一些寶藥、寶器、古董、金銀財產,以及……最重要的,巫山神女的“遺蹟碎片”!
這些東西,要麼對他自己有用,要麼對提升故園成員的修為有用。
隻是以往他分身乏術,手下人手也緊缺,冇有餘力去獲取。
齋宮的小姨雖然更靠譜,但李無上道隻要坐鎮京城,就是自己的保命符,可以救他狗命。
所以李明夷是絕對不願意讓小姨到處跑,幫他蒐集碎片的。
裴寂鄭重無比地收下,道:“請先生轉告陛下,裴寂必當儘心竭力,將此事辦好。”
“嗬嗬,也不著急,”李明夷說道,“接下來幾天,裴大人也彆著急離開,先讓呂掌櫃、楊郎中他們去做事,你繼續在郊外穩定境界,若偽朝廷有何動向,也好支援。”
裴寂點頭,當即告辭離開。
目送其離開,沉默了好半天的溫染才定定地看向他:“你如何,辦到的?”
她指的是提升修為這件事,太匪夷所思。
“秘密。”李明夷理所當然地說。
溫染沉默了下,有些躍躍欲試,委婉地說:“其實我也卡在……”
李明夷一臉黑線:“你距離三境巔峰還差一大截,有什麼瓶頸?無非是差資源罷了,放心,我讓裴寂他們蒐集的物件中,就有許多修行寶藥,其中有為你準備的一份。”
嗯,自己還可以繼續從滕王府撈寶藥……手下人多了,一張張嘴嗷嗷待哺,李明夷感覺壓力山大。
溫染“哦”了聲,低著頭想了想,又問:“你方纔為何,不將三封信放在一起?”
李明夷轉身朝水井處走去,準備洗臉,聞言頭也不回地道:“哦,都放在一起口袋會鼓起來,不好看。”
“……”溫染。
……
……
“嗚嗚——”
裴寂翻越城牆,整個人駕馭狂風,在山林郊外飛掠。
他行走之處,身後炸開一圈圈的氣浪圓環,肆意馳騁,地麵的花草被捲起,草葉飛花漫天飛舞。
郊外。
山中的獵戶民房中,戲師、畫師、呂掌櫃、楊郎中幾名核心骨乾吃過早飯,忽聽到山中呼嘯,紛紛走出門來,站在籬笆小院中,仰頭便看到前方山林上方,一道漆黑人影揹負雙手,踏空奔行。
裴寂手肘後拉,手臂擺動,掌心虛握。、
“嗚嗚嗚——”
疾風在他掌心中凝聚為一柄虛幻的風刀。
裴寂隔空一斬,風刀倏然暴漲至數十丈,以籬笆小院為核心,周遭所有空氣如海浪般向四麵八方席捲。
好似形成了一枚巨大的“風環”。
不,更近乎於……“風洞!”
而自己,便是……“風眼!”
院中再無風。
裴寂飄然落地。
戲師瞪大眼睛。
畫師表情呆滯。
呂掌櫃搓揉著自己的胖臉,輕輕拍打,確認不是在夢中。
“楊爺”揪著山羊鬚,嘖嘖稱奇。
“大人……您莫非……”
裴寂負手而立,淡淡一笑:“昨夜幸得李先生點撥,我已登堂入室。”
——
ps:一個小bug,昨天的章節中忘記寫了,主角先給裴寂下了鎖心咒,再幫他突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