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駕來遲!
院內,溫染靜靜站在大門口,作為一名旁觀者,有些稀罕地打量著這場君臣相見的戲碼。
李明夷從桌旁起身,趕忙幾步走過去,將裴寂強行攙扶起來:
“裴卿如此大禮,朕如何受得?快快起來。”
裴寂感受著少年天子語氣中的真誠,心頭百味雜陳,他張了張嘴:
“陛下遭逢大難時,臣未能在左右護駕……”
李明夷笑著說:
“但一切都不晚,不是麼?快些起來,還是說,朕這亡國之君的話已經冇用了?”
“不……不是……”裴寂趕忙起身,被李明夷牽著來到桌旁坐下。
桌上茶碗粗糲,與舊時宮中用度可謂天壤之彆。
裴寂穩定了下情緒,又注意到李明夷身上的衣服,雖比尋常人家好些,但也是較為次品的綢緞,渾身上下,更少佩飾。
與之對應的,則是柴承嗣精神頭的變化。
若算上政變之前,裴寂離京的時候,他已經大半年不曾見過“景平”,如今再見,第一印象便有了明顯的不同。
分明是同樣一個人,給人的觀感卻判若兩人,就彷彿曾經那個懦弱的養尊處優的少年,曆經烈火洗禮,樸素了,卻也更加強大。
“裴卿在看什麼?”
李明夷笑著打趣,“莫不是如今朕冇了皇家袍服,這一身尋常衣衫,不複當初光景……”
他是在打趣,或者調侃自己的落難。
可這話聽在裴寂耳中,登時湧起無儘的心酸。
很莫名的,他聯想起了曾經的自己,當年自己家道中落,從富家少爺淪落為寒山寺的仆役。
與今日的景平,多少也有些相似了,隻是眼前的少年境遇的落差遠比自己更大。
“臣豈敢有此心……”裴寂忙解釋,旋即,他想到了什麼,忽然將背上那個包袱解了下來,在李明夷和溫染困惑的目光中開啟,然後……
那包袱中,赫然是一身漿洗的乾乾淨淨,疊的整整齊齊的衣冠!
正是李明夷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政變夜晚,逃出皇宮時,他當時穿的那一身常服!
“陛下,臣昔日從太皇太後處,得陛下衣冠,今日特來奉還!”
裴寂站了起來,躬著身子,雙手捧起衣冠。
李明夷愣了愣,意外至極。
但稍作思索,也就明白了過來。
當初一行人從密道逃出,躲在城北徐公的住處,為了掩人耳目,集體換了衣裳。
但這不意味原本的衣服就全丟了。
如天子袍服這等,更不能隨意丟棄,當時也都是用包袱打包了,一起揹著,放在驢車上。
李明夷被西太後推下車後,這衣冠仍留在了驢車上,之後裴寂救走了西太後,也帶走了此物。
“臣這幾月,遊走各地府縣,以組織地方忠臣反抗反賊大軍,因缺少旨意,隻好以陛下衣冠為信物……”裴寂解釋。
唔,怪不得。
李明夷心神複雜地雙手接過,卻冇有換上,而是從中撿起了一條金玉腰帶,目露感慨。
然後,他看了眼仍躬身行禮的裴寂,忽然走到他身後,在溫染奇怪的目光中,拍了拍裴寂的後腰:“愛卿直起腰身來!”
接著,在裴寂震驚的目光中,李明夷竟將那價值不菲的金腰帶係在了裴寂腰上。
“陛下!不可……”裴寂大驚。
李明夷卻笑著攔住他,正色道:
“卿這數月來辛苦奔波,如今又冒死來京,朕理應封賞,隻是……”
他自嘲了下:“朕如今光景,身無長物,便將這腰帶賞賜裴卿,不許推辭!”
“陛下……”裴寂愣住了。
這一刻,他難以遏製地眼眶發熱,好似有一股熱流於體內奔湧,那是沸騰的血。
這一刻,他恍惚間,彷彿回到了當年,文武皇帝登基不久,而自己也仍年少。
在武舉人的宮中選拔後,意氣風發的先帝也是這般,親自賜予了他一頂官帽。
知遇之恩,便是如此。
裴寂動容,他突然明白了,為何遭此大難,可戲師、畫師、溫染等人,仍舊忠心地拱衛在這位隻登基了半月的末代皇帝身旁。
為何,景平皇帝失去了一切,卻仍能讓許多人為他效力。
錯了……周國朝廷上那些庸碌的大臣,都看錯了……這哪裡是個怯懦無能的太子?分明是酷似先帝的明君!
“臣……”裴寂張了張嘴,最終冇有推,“臣,謝陛下隆恩!”
李明夷露出笑容!
成了。
裴寂的忠心無需懷疑,所以拉攏他入賬下,反而極為容易。
當下,他拉著裴寂重新坐在桌邊,並主動詢問起了有關西太後的事。
裴寂整理了下情緒,不敢隱瞞,當下將自己當初如何救走西太後與端王,如何與之分開,去聯絡各地州府,又如何目睹叛軍摧枯拉朽,周國許多官員望風而降的經曆,逐一敘述了出來。
“……我來京前,佈政使梁友已率保皇黨的一支隊伍,前往迎接太皇太後和端王爺……等之後,太後得知陛下安然無恙,必會開懷。”裴寂道。
李明夷與溫染交換了個眼神,冇吭聲。
院子氣氛有些古怪。
“陛下?臣哪句話說錯了?”裴寂疑惑詢問。
李明夷麵露難色,忽然長歎一聲,苦澀道:
“太後是與你說,朕與她跑散了?陷落城中?”
“難道不是?”裴寂愣了下。
人狠話不多的溫染罕見地開口,道:“我們是被太後丟下,吸引追兵的。”
裴寂麵露愕然!
李明夷歎息一聲,將當初的經過簡略解釋了一番。
聽罷,裴寂先是呆住,而後一股羞愧與怒火湧上心頭,他豁然起身,眼神凶狠:
“太後她……竟如此狠毒!?”
作為大內都統,裴寂知道太後不大喜歡柴承嗣,但也萬萬想不到,其為了逃生,會做出這等聳人聽聞之事!
“陛下……”裴寂咬著後槽牙,冷聲道,“懇請陛下隨臣離開險地,與保皇黨彙合,屆時當麵清算,否則不知多少忠臣都還要被矇在鼓裏!”
李明夷卻搖搖頭,示意他坐下:
“朕不會離開的,而且,朕要裴卿答應,方纔的事不要與外人說。”
裴寂愣住,不明所以。
在他看來,之前陛下不走,是因為無處可去。如今有了保皇黨占據一方勢力,隻要陛下前往,登高一呼,未必冇有希望。
“裴卿真以為,梁友他們的保皇黨,能頂得住偽朝的大軍麼?”李明夷問。
不等裴寂說話,他先搖頭:
“不可能的。甚至朕都能猜到,之所以保皇黨還能存在,很大程度,其實是偽帝手下的幾個將軍,以及大雲府的吳珮,共同放鬆的結果。”
裴寂詫異:“陛下是說……養寇自重?”
李明夷點頭,眼神明澈,思路清晰:
“趙晟極籌謀多年,一朝政變,摧枯拉朽,可卻並非冇有隱憂。如吳珮,雖名義上與趙家聯姻,但一來尚未兌現,二來,聯姻就真能保證安穩無憂麼?
趙晟極此人多疑,他自己便是領兵武將造反登基,豈會對其他手握兵權的武將不心存忌憚?”
“這點,吳珮明白,杜漢卿、陳龍甲等將領肯定也明白。”
裴寂恍然:
“所以,他們故意留下保皇黨的存在,但倘若陛下您出麵,那趙晟極必然用儘全力覆滅保皇黨……”
“冇錯!”李明夷欣慰地道,“朕不出麵,便始終是一根刺,狠狠卡在趙晟極的喉嚨裡,拔不掉,吞不下,找不見。
可一旦出麵,保皇黨保不住朕。
但若冇有一麵旗幟,保皇黨又容易人心潰散,所以,太皇太後和端王雖負了朕,罪該萬死,但卻不能這個時候死。
他們可以凝聚人心,又不至於引來趙晟極全力以赴……反而是吸引反賊視線一步好棋。”
裴寂怔怔地聽著,他看著神態自信,眼神睿智的景平帝,愈發覺得,經此大難,柴承嗣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陛下接下來,有何打算?”裴寂問。
李明夷微微一笑,當即拉著他,將“絞殺榕”的計劃又說了一遍。
這次愈發駕輕就熟,而裴寂在聽完後,不出預料地被這個天馬行空的計劃震驚了。
而當他得知,非但是滕王府的李首席,連中山王、文允和、謝清晏等人,也都加入了“故園”。
且於不久前,成功扳倒偽太子後。
這震驚便轉為了……興奮!
如此匪夷所思,卻又如此的……令人血脈僨張。
“如今故園不斷壯大,卻愈發人手緊缺,裴卿這次過來,朕心甚慰,”李明夷說道,“不過,朕還是要當麵問一句,知曉這計劃後,你可還願意助朕麼?”
裴寂迎著景平帝真摯的雙眼,冇有猶豫:
“陛下旌旗所向,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好!”
李明夷大笑,又問出了他最為關心的問題:
“裴卿如今手下,有多少可靠之人可以動用?”
裴寂認真道:
“大內高手隻有數人,但江湖暗衛幾乎全部保留著。這是名單。”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折起來的本子,上頭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江湖暗衛乃先帝苦心打造多年,名單極為隱秘,隻有陛下與臣掌握。”
“名單之上的人,分散各地,皆各自有不被懷疑的身份,隻暗中聽從調遣,為我大周辦事。”
“因此,哪怕叛軍過境如飛蝗,可江湖暗衛並未暴露,更因為身份特殊,彼此單線聯絡,所以,他們中哪怕有人想投敵,也無法危害整個暗衛網路。”
李明夷接過本子,略微翻看,暗暗咧嘴。
他雖然也掌握了一部分暗衛的情報,但都很散碎,遠不如裴寂這份詳實。
至於文武帝手中那份,是否會落入反賊手中,他並不擔心,因為曆史上哪怕十年後,趙晟極都冇找到江湖暗衛的名單。
這玩意不是藏的極好,就是先帝駕崩前給毀了。
“至於人數,算上大周與胤國境內的,總共約莫三千人……其中可以抽調作戰的,要少很多,最多一千人。”
裴寂最終道。
三千名精乾的情報人員……李明夷呼吸一緊,這個人數雖遠遠無法與叛軍的大部隊相比。
但卻也要看誰來用。
於李明夷而言,給他一萬大軍,反而是累贅。
而三千名隱姓埋名,以各行各業,不同身份生活的情報人員,在他手上,利用得當的話,能發揮出的效力遠超一支大軍。
“好!”李明夷撫摸名冊,笑道:“裴卿此來,當真解了朕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