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婆婆。
空氣安靜一瞬,廢棄的書畫店內光線更昏暗了,長街兩端的喊殺聲都不再喧嘩。
“嗬……嗬嗬……”一陣古怪的,如同童話故事裡老妖婆的怪笑聲迴盪:
“看來老身被人看透了呢,你很有趣,早知道上回法場上,老身就該親自追你,而不是讓姚醉那小子將你放走了。”
李明夷哂笑道:
“是你壓根不想搏命,所以才故意選了個最弱的人追殺吧?
就像今日,也是等外頭的官兵將人吸引走,你才肯潛進來,藏頭露尾,不敢現身。是不是人越老,越惜命?膽怯?少了年輕時的瘋勁?”
金花婆婆沉默了下,聲音再次迴盪起來:
“牙尖嘴利的後生,你懂什麼……”
李明夷壓根不搭理她,搖頭道:
“你想說這是‘魂師’的戰鬥方式?可我記得你的近戰武力同樣不差,否則……四十年前,你還在胤國的時候,殺入王家大宅時也冇法全身而退了不是麼?王……夫人!”
王!夫!人!
最後這三個字,宛若一擊重錘,狠狠地砸在金花婆婆的腦門上,令藏身於暗中的她一陣眩暈,眼睛瞪大,心中驚駭,再也不複鎮定。
“……你……你怎知曉……”
空氣中的聲音開始變調,拔高了幾度!
李明夷笑而不語。
他非但知道金花婆婆的來曆,性格,更知道她身上的幾乎一切秘密。
他知道金花婆婆乃是出身於胤國大族“王氏”,與如今胤國文臣之首的丞相王琅,亦是極近的親屬。
隻是因為一些大宗族內的齷齪事,曾經的王夫人差點被族人殺死。
隻差一點!
但老天冇有讓她死去,反而因緣際會,令她獲得機緣,踏入【魂師】途徑。
並在四十年前,強闖王家大宅複仇,血洗府邸,之後一路逃遁來了大周,隱姓埋名躲藏起來。
“當年你為了複仇,不惜一切代價,雖獲得了強大的力量,卻也犧牲了壽命,本來活不過四十歲。但命運再次垂憐於你,讓你找到了繼續活下去的方法,但那需要消耗大量的寶藥。
你因此隻能將自己賣身給趙家,成為供奉,這些年也暗中替趙晟極做了不少事吧……”
李明夷說道:“不過很可惜,你的好運氣到今天為止了。”
金花婆婆暴怒起來,聲音裡是不加掩飾的憤怒:
“好運!?你說我是好運!?黃口小兒不知從哪裡聽到些隱秘,便信口雌黃……”
李明夷道:
“哦,你自覺當年受了委屈,心懷怨氣,這樣想也正常,但這些年被你殺死的無辜之人又何嘗不委屈?冤枉?罷了,你我的時間都不多,我也無意與你分辨過往……”
金花婆婆陰惻惻道:“我要撕爛你嘴!”
“那就要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了。”李明夷端坐著,微微一笑,眼中滿是挑釁。
他之所以說出上述的秘密,目的就是逼迫王夫人與他搏殺。
若對方見勢不好,扭頭就跑,他還真冇有把握一定留得住她。
隻有說出她的真正身份,金花婆婆纔會與他死戰,試圖滅口。
至於為何非要殺她……
“咚!”
隨著二人談崩,商鋪內依舊安靜,可李明夷腦海中,卻突兀出現了一聲沉重的響聲。
就像是一柄巨大的木槌,狠狠砸在頭蓋骨上一樣,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湧上心頭。
金花婆婆笑了。
這便是魂師的手段。
哪怕在異人中,魂師也算數量極稀少的異類,她的異術襲擊的是人的靈魂。
當初劫法場,畫師被金花婆婆追殺,對方也隻隔空錘了幾下,就讓畫師癱倒,無力反抗。
若非那是一副“畫身”,畫師當天必死!
這方世界上,襲擊神魂的手段很少,防禦神魂的手段更少。
所以,絕大部分與她廝殺修士,都隻能硬抗,也隻有在神魂被敲碎前,找出她的真身,打斷她施法,才能解除困境。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封於晏痛苦倒地,大聲求饒的結果,可很快,她意識到了不對。
李明夷已經端坐,四平八穩,麵色除了最開始有了一瞬的蒼白外,並無更多的異常。
“怎麼回事?”金花婆婆驚疑不定,再次施法,手中的小木錘一次次隔空敲擊。
“咚!”
“咚!!”
“咚!!!”
她法力不斷地消耗,可李明夷卻始終如常,甚至嘴角上揚,彷彿在嘲笑她。
倘若這個世界當真是個遊戲,存在“遊戲麵板”這種東西的話。
那李明夷相信,此刻他的麵板上一定會不斷地浮現出以下文字:
【你的精神屏障劇烈搖晃】
【遮蔽天機開啟!】
【精神屏障已穩固】
是的!
這是他很久之前,為了避免被異人探查神魂,查出他的來曆,而向巫山神女兌換的能力——遮蔽天機!
當外來力量,試圖侵入他的神魂時,會遭到神女力量的阻斷。
而恰好,魂師的異術便屬於這一類。
被遮蔽天機完美剋製。
正因如此,李明夷纔沒有選擇遁逃,而是讓溫染、呂掌櫃他們拖延一會官兵。
因為記憶中的端午副本裡,便是金花婆婆潛入此地,救走了徐南潯。
他賭了一手曆史並未完全改變。
“不用試了,就像每個人都有秘密一樣,我恰好剋製你的異術。所以,想要殺掉我,躲藏在暗中施法是不成的。”李明夷微笑道;
“當然,也你可以嘗試逃走……”
金花婆婆手中的小錘停止敲擊。
——要走嗎?
她明白,當自己的異術失效,哪怕她的境界依舊比眼前人強大,可想要取勝依舊會變得艱難。
但隻是“艱難”,並非不可能!
她從姚醉手裡,早已仔細讀過封於晏的資料。
知道此人壓根不是武夫,同樣是個異人,武道稀鬆尋常。
姚醉若不是錯誤判斷了此人的路數,被陰了一把,斷不會重傷。
自己有準備的話,隻要小心提防,大不了二人異術都被削,隻比近身搏殺,她依舊勝算很大。
“小子,老身本不想殺你,奈何你自取滅亡……”
空氣中,金花婆婆的聲音仍在迴盪,下一秒,一道匕首雪亮的刀光突兀出現在李明夷斜後方,朝他的脖頸斬去!
來了!
李明夷聽到氣流擾動的那一刻起,便猛地朝前一撲,躲過匕首的同時,他身軀一矮,單腳撐地,右腿反身橫掃!
“找到你了!”
“砰!”
李明夷勢大力沉的一腿成功將金花婆婆從“隱身”狀態踢了出來!
隻見一個頭髮黑白間雜,穿著打扮活像巫師的老嫗雙臂攔在身前,擋住了這一腳,手中的匕首仍反射寒光。
下一刻,老嫗靈巧至極地一個彈射,宛若大鳥,貼著地麵飛過去,匕首再次逼近李明夷的咽喉。
卻在劃過去一半的途徑,猛地手腕翻轉,反握匕首,凶狠地向下鑿去!
直取心臟!
電光火石間,李明夷單掌在地麵一拍,人側滑了出去,完美閃避。
他腦海裡,浮現出這段時日在溫染的小院裡,被她監督著一次次揮拳擊打竹籃裡雞蛋的畫麵。
——這項鍛鍊,是提高你的反應速度。
溫染的聲音彷彿再次響在耳畔。
“啪!”
李明夷側滑到牆邊,雙腳於牆壁重踏,雙拳擺出拳架,身影如炮彈般竄出,雙掌拉出殘影,瘋狂地轟擊向金花婆婆。
漫天掌影,打的金花婆婆隻能倉促應對,匕首在這種近身搏殺中也變得雞肋,最終被李明夷一掌拍飛。
“好小子!”
金花婆婆叫了一聲,當即打起精神,全力施展平生所學,她在武道之上,亦有很強的造詣。
可令她驚愕的是,這個封於晏各種武功信手拈來,雖比不上純粹的武人,但所施展的武技,怎麼看都是浸淫苦修多年才能掌握的如此圓融。
哪裡像個花架子?
“姚醉小兒誤我!”
金花婆婆大驚,心下萌生退意,所謂拳怕少壯,這麼打下去太虧了。
她瞅準時機,凶狠的十根手指探出成鷹爪,於空氣中拉出尖銳的嘯叫,
李明夷身週一道罡氣罩浮現,罩子上隱約有爆破聲傳來,人也朝後退去。
金花婆婆指尖擾動的氣流掠過他,撕碎了屋子中央那隻唯一完好的椅子。
“啪!”
木屑紛飛,煙塵大作,金花婆婆不進反退,朝鋪子外掠去。
“想走?”
李明夷的聲音從滾滾煙塵中傳來:“你是不是忘記了,我也是……異人?!”
一指點出,天地元氣彙聚。
一枚由猩紅色的細線勾勒的符籙扭曲成型。
【鎮靈符】!
猩紅色的符籙迅速擴大,成為一張網,兜頭罩住半條腿已經跨出鋪子門檻的老嫗。
金花婆婆身體一頓,體內法力流轉有了一瞬的停滯,彷彿被剝奪了去修為。
——這是什麼手段?
金花婆婆眼中透出驚駭,隨之而來的,是心口的劇痛!
她愕然地垂下頭,看到了心口處透出的匕首。
李明夷站在她身後,用她的匕首,捅穿了這位胤國王氏的族人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手腕一擰,內力噴吐,傷口被撕裂成一個血洞!
鮮血淋漓。
力道恰好到處。
——切豆腐,是為了提高你對內力的細微把控。
金花婆婆眼中光彩熄滅,屍體頹然倒下,正倒在那條光與暗的交界線上。
“噹啷——”
一個東西從心口的血洞上彈出,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李明夷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