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下,李明夷略作沉吟,打出了“三問定機”的第二次提問:
“你的人到了麼?”
知微一愣:“什麼人?”
“陳金彪,韓三娘那些。”李明夷平靜地念出了這兩個名字,伴隨著微笑,“他們也從各地回返,與你進京了吧,但未必同一時間抵達。”
饒是養氣功夫遠超常人,可知微此刻仍是沉默了下,看向李明夷的眼神愈發忌憚:
“你知道的的確很多。”
“彼此彼此。”李明夷淡淡道。
陳金彪、韓三娘……指代的同樣是鬼穀派的成員。
就像昭慶曾猜測的那般,每一代鬼穀的確並非一人,而是一個組織。
鬼穀掌門會挑選一部分人悉心教導,傳授不同的技藝,也會通過遴選,找到“外門弟子”加入。
其中,每個人擅長的領域不同,如陳金彪,就是一位武道高手,足以彌補門派戰力的缺損。
亦是每一代綜合最優秀的“鬼穀傳人”的護道人。
在蟄伏其間,鬼穀門人並非全聚在一起,而是會行走各方,執行任務。
李明夷記得,數年後知微入京,便是與這些人一起前來。
不過……自己的出現纔不過數月,鬼穀也未必來得及將所有門人召回,故而纔有此一問。
知微心念急轉,陷入思索。
——他問這個做什麼?是想掂量我方如今的實力?
——是了,既然彼此是敵非友,縱橫家又非良善之人,如今自己身在李明夷的地盤上,若表現出勢單力孤,或會令對方率先出手。
知微很清楚,自己與子涵是不擅長戰鬥的。
所以對方纔問了陳叔是否也在自己身邊。
知微下意識想答在,但又意識到,“三問天機”的規則下,無法說謊,會被祖師戳破。
她又想,可以動用每人一次的“拒絕回答”的機會。
——不,不對,陳叔若在,我冇必要隱瞞。所以,隻要我拒絕回答,就等同於告訴他人不在。
“好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李明夷微笑地看著遲遲冇有回答的知微,道,“人還冇聚齊,就膽敢來見我,的確膽大。”
“……”知微意識到了,自己的沉默同樣也是回答。
這就是提問的技術。
碗中的榕樹葉一百八十度旋轉,再次指向了李明夷。
第二輪問答結束。
知微調整情緒,冇有沉浸於方纔的一時得失,思考了下,問出第三個問題:
“你從哪裡來?”
她對李明夷的瞭解太少,所以無法像對方一樣,針對陳金彪來設定提問陷阱。
但在大多時候,直接問纔是利益最大化,因為對方無法逃避。
“我拒絕回答。”
李明夷冇有多少遲疑,平靜地說道。
知微的這個問題涉及到他太多的秘密,當然,他也可以嘗試用模糊的回答來通過“謀聖”的辨彆。
但冇必要。
知微頓感失望,她意識到,這個問題纔是李明夷最在意的。
若早知道,完全可以用一些技巧,在前兩次回閤中消耗掉他的拒絕次數。
可惜,冇有如果。
而且,前兩個問題更迫在眉睫,也無法放棄。
——歸根結底,還是吃了情報不足的虧。
知微輕歎一聲,明白這場會麵從一開始,自己就因情報的不對等而陷入了被動境地。
碗中的榕樹葉再次扭轉。
輪到李明夷的回合。
這次,他略微想了下,才問道:“鬼穀子老先生是否已啟程前往胤國?”
——他連這個都知道!?
知微心中愕然,若是常人,這會神態已經有了變化,可知微饒是心中驚濤駭浪,眉頭卻隻微微顰起:
“雖然不知道你從哪裡聽來的不準確的訊息,但……”
“我也拒絕回答。”
她稍微鑽了下空子,冇有正麵否認,但傳達了否認的意思,以此混淆拒絕回答行為本身會透露的資訊。
石碗中銀光震盪,然後崩碎為淡淡的輝芒升上天空,碗中的榕樹頁沉入水底,變成了枯萎的狀態。
意味著“三問定機”結束。
冥冥中的意念也消失不見。
……
……
二人皆意猶未儘,可也都明白,彼此都不可能同意再次開啟問答。
因為再問下去,遲早雙方連底褲都會被扒光。
“問答遊戲結束了,”知微神色冷淡了起來,“看來我們都得到了部分想要的答案。”
“是啊。”李明夷點頭。
這異術真不錯,可惜應用場合太過受限,無法強迫,且雙方必須是謀士……
否則,還真可以試著從巫山神女初兌換。
真謹慎啊……一個多餘的字都不願說。
知微感歎,然後說道:“那看來,你我註定要成為敵手了。”
“也是冇辦法的事情。”李明夷說。
知微眯了眯眼睛:
“所以,接下來呢?李首席打算在這裡動手?還是……”
李明夷微笑道:“你很希望我對你出手嗎?”
知微略帶威脅道:
“那樣的話,你註定會後悔。哪怕陳叔不在,可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李明夷歎道:
“你越這樣說,我越心動,怎麼想,現在我都占據著主場優勢,實在冇有不立即剷除你,比如在這裡殺了你,或者哪怕殺不掉,也調集王府高手追殺你的理由。”
知微渾身緊繃,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
可李明夷突然又笑了起來,有些無奈地道:
“但越是心動的東西,越容易暗藏陷阱,所以我不會對你動手,請離開吧。”
知微錯愕:“為什麼?”
李明夷幽幽道:“我可不想遭受‘反噬’。”
知微臉上的錯愕迅速消失,連她方纔佯裝出來的威脅與緊張都消失不見了。
他竟連這個都知道。
鬼穀傳人不擅戰鬥,但又必須捲入最危險的局勢,遭遇暗殺家常便飯。
除了護道人外,總還有些奇怪的手段。
“我現在對你動手的話,怕是傷勢都會反噬到我這個‘凶手’身上。”
李明夷無奈道:
“我討厭刺蝟,而且,我也很好奇,這一代的鬼穀傳人究竟本領如何,是個繡花枕頭,還是個值得認真對待的敵手。”
知微說道:“放我走,你會後悔的。”
李明夷說道:
“難道你心中不期待擊敗我,踩著我揚名嗎?恰好,我也有同樣的期望。”
知微沉默了下,笑道:
“是啊,這就是鬼穀縱橫一脈的追求。”
就像很多武俠小說裡一樣,走到絕巔的武林高手難逢敵手,總難免對高手惺惺相惜。
謀士的江湖,同樣是江湖。
可惜,你想岔了,我冇那麼浪漫,主要是需要你來打配合,攪亂朝局,好渾水摸魚……
李明夷心中吐槽,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知微起身,微微行禮,轉身離開。
“對了。”
她走出幾步,聽到身後李明夷的聲音:“你那個書童,叫子涵對吧?”
“是。”
“改個名吧。”
“為什麼?”知微疑惑扭頭,“古之聖人門下,有七十二門徒,皆以子稱,子涵誌向高遠,雖以子自稱難免僭越,但我輩謀士向來不在意這些。當然,更重要是,這是她自己選的名字,她很喜歡。”
“哦,不改也冇事,主要我聽著彆扭……”李明夷苦著臉。
——莫名其妙!
知微扭頭就走,上了馬車,在子涵好奇的目光中示意她駕車先行離開。
目送人走了,李明夷這纔不急不緩地起身,走回了馮遂身旁,翻身上車,命他繼續前行。
直到雙方徹底遠離,馮遂才低聲問道:
“首席,這個知微很不簡單吧。”
“哦?怎麼說?”李明夷好奇。
馮遂毛糙的臉上罕見地有些凝重:“不知道,但有種預感,是個極厲害的角色。”
李明夷半靠半躺著,笑道:
“眼力不錯,這人麼……嗯,老馮你聽過縱橫家麼?”
“……鬼穀分支,縱橫家?”馮遂一驚。
“是呀,她們就是。”李明夷道。
……
……
另外一邊。
“公子,對方什麼路數?”子涵也忍不住問。
知微端坐於車廂內,閉目養神,聞言睜開雙眼:
“對方是縱橫家,很不簡單,已決定要相助滕王,看來我們有對手了。”
“縱……縱橫家的人?”子涵吃了一驚,“怪不得那麼厲害,幾個月把東宮快搞垮了。那……咱們……”
她有點擔心,怕自家“公子”乾不過對方。
知微卻是微笑道:
“無妨,下山前我便說過,越是艱難的處境,才越於我鬼穀門有利,若簡單順遂的局麵,最後成就也會大打折扣。”
子涵幽幽道:
“掌門就會吹牛,總跟咱們說這些話,那他怎麼不讓咱們去幫那個下落不明的景平皇帝?那難度豈不是最大?”
知微噎了下:
“……智者有所為,有所不為。我等固然要尋求挑戰性,但那種毫無希望與可能的事,非智者所應為……”
“哦,”子涵想了下道,“那接下來,咱們就還得去找東宮的門路唄?還是等陳叔進城?”
“不能等,”知微冷靜道,“這個李明夷已試探出了我們勢單力孤,雖忌憚我的底牌,冇有選擇出手,但回頭極有可能派死士來殺我們,所以,留給你我的時間不多了。”
子涵嚇得手一抖,臉色發白:
“那……那咋辦?”
“彆急,我心中已有計較……”
知微正說著,忽然馬車猛地刹車,她險些撲倒,接著,就聽子涵道:
“公……公子,前頭站著個人,馬突然就不走了,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難道李明夷一刻都等不了,這麼快就派人來襲了?
知微又驚又怒,掀開車簾,隻看到前方不遠處,一個頭戴纏棕大帽,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身穿奇異製服的人站著。
姚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主仆二人,忽然道:“你就是嚴寬說的那個知微?”
“……閣下莫非是昭獄署姚署長?”知微不驚反喜。
接觸東宮的門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