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說什麼?”
遠處,相對停靠的馬車上,馮遂與子涵彼此瞪了會眼睛後,便齊齊扭頭看向榕樹下。
在這個距離下,二人聽不到李明夷與知微的交談,但大概能瞧出二人間氣場的變化。
比如此刻,李明夷維持著淡定從容,而知微明顯率先躁動了起來。
馮遂並不太意外,首席嘛,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能碰瓷的。
子涵卻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榕樹下。
天地元氣劇烈的波動著,李明夷對此毫不意外。
鬼穀派掌握著“鬼穀”門徑,知微同樣是修行異人,在當前這個時間點,最多與自己境界相仿。
不可能更高。
並且,鬼穀異人尤其不擅長廝殺,當然,與之對應的,其保命能力一流。
這也是知微有膽子闖蕩京城的底氣。
“急了?”李明夷嘴角翹起,眼中透出幾分戲謔,“鬼穀子冇教你,任何時候,都要泰山崩於眼前不變色?”
知微被他調侃,臉色一僵,隻覺被小瞧了,這種感覺令她極為不適。
深吸口氣,她迅速沉澱情緒,冷靜下來:“你似乎對我們很瞭解。”
“還好吧。”李明夷淡淡道:“知道一些。”
知微揚起眉梢,有些不信:
“尋常的謀士可不該有這樣的眼力,知道這些事。”
李明夷輕輕歎息,意有所指地道:
“這世上,很少有絕對意義的秘密,除非它微不足道。傳言中,鬼穀門人最擅長利用情報,以辯術與相應的異術,攪動風雲,恰好,我也很善於利用情報。”
知微說道:“你的確很令我刮目相看,但我不喜歡與藏頭露尾的人交談。”
她對麵前少年來曆的好奇心,已達到頂峰。
“這很重要麼?”李明夷平靜道,“你今天來這裡,也不是來說這些廢話的吧。彆讓我小瞧這一代的鬼穀傳人。”
頓了頓,他補充道:“另外,重申一下,我方纔說過,我喜歡直來直去,開門見山。”
“所以?”
“我們不妨直入主題。”
李明夷說完這句話,忽然站了起來,在知微疑惑的目光中邁步,走到了不遠處的水井旁。
這裡是附近百姓取水的地方,井口上橫著提水的轆轤,不過李明夷冇有轉動它,而是來到了井口旁,邊緣的一圈石槽裡,裡頭殘留著不少水,應是提水時灑的。
地上還有幾個石碗。
李明夷撿起一隻碗,盛了大半碗水,走回榕樹,重新坐下。
他將一碗水放在了二人中間,並撿起那枚飄落的榕樹葉,丟入水中,同時開口道:
“接下來,我會問你三個問題,與之對等,你也可以向我詢問三次。”
知微神色再次有了變化:“三問定機?!”
“是。”
三問定機。
這是鬼穀派傳承下來的一門異術,其最早可以追溯到古代,人神共存的年月。
據說,鬼穀開派祖師,曾以修士之身,躋身“半神”,曾作為修士一方的代表,與神明談判。
“三問定機”,就是那時流傳下的一套規矩。
簡單來說,施展異術後,可以從茫茫天地間,喚來鬼穀先師,也稱為“謀聖”,或“王禪老祖”的冥冥中一絲神念。
作為裁判。
進行問答的雙方交替提問,被問者必須誠實地說真話,且不能過於含糊其辭。
並且雙方各有一次拒絕回答的機會。
“三問定機被創造之初,是為瞭解決人與神交談時存在的一些問題,但後來……逐漸被鬼穀弟子保留下,用做特定談判的一種手段……
且按照規矩,隻能用於謀士之間,不可用於旁人。否則祖師不會認。”
知微看向桌上那碗水,輕聲說道:
“但這個法門隻有本門核心弟子才知道,你如何知曉?”
李明夷冇有回答,隻是道:
“要談,就用這個談。否則的話,就不必耽誤彼此的時間。”
“……也好。”
知微垂眸,嘴唇翕動,無聲地默唸著什麼,眼底的銀光再次迸發出來。
一股玄妙的力量從天地間徐徐降臨。
旁人或不會察覺,但李明夷卻有所感應。
因為這感覺,與巫山神女降臨時有些許相似。
鬼穀先師可以被召來,意味著這位古時的強大修行者,同樣冇有徹底消亡,極可能與神明一方相似,處於某種特定的封印中。
下一刻,桌上那碗水倏然變的無比清澈,彷彿洗去所有渾濁,近乎透明不可見。
而那片榕樹葉則原地飛速旋轉起來。
最終,樹葉尖端指向了李明夷,不再動彈。
“我先問,冇意見吧?”
知微抬起頭,微笑道。
“這算第一個問題嗎?”
李明夷問。
“……當然不是!”知微噎了下,她發現自己麵對此人,失去了以往的淡定從容,總是憋得慌。
冇有猶豫,知微盯著他問道:
“第一個問題,你的師承來曆是什麼?”
毫不意外。
李明夷說道:“無門無派。”
嗯,他屬於神明一側的神使,自然冇有所謂師承。這句不算說謊。
不過碗中的樹葉冇有轉動,說明這個答案並未得到“謀聖”的認可,需要正麵回答,不可躲避。
“如果非要說歸屬,你可以認為我是……縱橫家。”
碗中掠過一抹銀色瀲灩,樹葉原地一百八十度扭轉,尖端朝向了知微。
回答通過了謀聖意誌的判定!
縱橫家……果然!
知微眼神微動,心中的猜測得到了確認,一切豁然開朗!
若是縱橫家的話,很多疑惑都說得通了。
說起來,縱橫家與鬼穀派頗有淵源,向上追溯,其實屬於同一個傳承。
皆是發源於鬼穀先師。
區別隻在於,鬼穀派是師門傳承,恪守著鬼穀門徑,非常純粹,掌握的源於鬼穀先師的本領也最完善。
而縱橫家,起初是鬼穀的分支,但隻選取了鬼穀先師傳法於人間的一部分能力,比如權謀,辯術等,並未恪守“鬼穀門徑”,可以是任何途徑的修行者,甚至是凡人,都沒關係。
並且也壓根不是個門派或組織,而是個身份!
一個人,隻要通過某些途徑,習得了謀聖傳下諸多本領的一部分,就可以自稱縱橫家。
正因如此,縱橫家與鬼穀派存在一定的“師承親緣”。
知微曾隨掌門去胤國遊曆時,就與那邊的縱橫家打過交道。
“怪不得,你入主滕王府後,幾個月便將東宮打殘。”知微恍然明悟。
也大概明白,為何對方知曉本門情況,鬼穀門人也是個圈子,內部總有訊息流傳。
至於李明夷自稱縱橫家,也不是謊話,他曾經走過的某條劇情線,就與鬼穀、縱橫相關。
的確掌握了一部分鬼穀傳承,畢竟……
鬼穀傳承的大部分其實不是異術,而是知識……
李明夷微笑道:“該輪到我提問了。”
知微頷首,很有風度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們為何提前來京?”李明夷平靜問道,“按照我的估算,你們眼下不該來,至少也要過幾年纔會現身纔對。”
“……”
知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該死,對方究竟掌握了多少本門動向?這種敵在暗我在明的感覺,令她極不好受。
“掌門推算出,京城局勢發生異動,故而派我提前出山。”知微回答。
碗中銀光瀲灩,樹葉再次指向李明夷。
第一輪問答結束。
知微想了想,問道:“第二個問題,你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粗看很奇怪,很冇必要,但其實非常關鍵。
因為鬼穀派與縱橫家雖都是謀士,存在衝突,但這種衝突也並非無法調和。
李明夷笑了笑:
“我知道你們鬼穀派的人出山,之所以要看時機,是因為你們之所以非要輔佐君王,是因為這關乎到門徑修行。
想要在修行路上走到更高,掌握更強的手段,必須‘從龍’。
且發揮的作用越大,對天下局勢的影響越大,你們修行的進境就越快,也愈發靠近‘謀聖’……”
“而縱橫家麼,並冇有修行的桎梏,所以不一定要從龍……所以,你真正想問的是你我是否存在絕對的衝突。”
知微冇有否認:“可以這樣理解。”
她幽幽道:
“我們原定的計劃是輔佐滕王,戰勝太子,這樣對修行的增益才最大。但……似乎被你搶先了。”
李明夷麵不改色心不跳,暗想你罵人可以更直白一些。
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此前的行動,包括抱昭慶大腿,入職滕王府,利用嚴寬的把柄……等等,的確模仿了知微。
嗯,模仿了未來的知微。
畢竟有成熟的路徑可以走,乾嘛要自創?
所以,某種程度上他對昭慶說,自己是鬼穀傳人也不算錯……除了人是假冒的,乾的事挺多是真的……
“滕王府是我辛苦打下的地盤,不會放手。”
李明夷說道:
“況且,眼下的局勢下,你對滕王府也未必很感興趣了,不是麼?你真正該去幫扶的是東宮。”
“至於我的目的……”
他斟酌了下用詞,說道:
“我隻能說,我並不需要從龍,但我註定會攪動天下風雲。”
碗中,青碧色的榕樹葉倏然旋轉,朝向知微。
回答判定為真,已通過。
並非一定要扶持君王登基,但要建功立業……知微聽懂了他的意思,心下稍鬆。
這意味著,二人立場並非絕對意義上的死敵。
但同樣的,也不意味著彼此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畢竟頌帝目前隻有兩個兒子,知微選擇東宮,就註定要與李明夷鬥。
區別隻在於鬥爭烈度。
而知微對此並無忌憚,反而躍躍欲試
——鬼穀派與縱橫家既同源,又是對頭,若能戰而勝之,於修行也大有裨益。
“輪到我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認真思忖了下,詢問出了他的第二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