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總盯著我不放!?
公堂之上,李明夷大聲駁斥十條罪狀,氣場全開,彷彿此地成了他的個人主場。
三名主審官在連番變故下,節節敗退,啞口無言,難以招架。
卻不料,李明夷竟於此刻,突兀調轉槍口,直指太子!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旁聽席上的當朝儲君。
無人開口!
唯有李明夷的質問於堂間迴盪。
然而這句質問,每個人卻都對答案心知肚明。
為什麼盯著你不放?這還用問?
但他偏偏就問了。
於大庭廣眾之下問了出來!
而偏偏……
所有人又都不能點破,隻能裝作不知道,不明白。
有些事,隻能放在檯麵下說,是不能暴露在陽光之下的,那不是影子,在烈陽下也能如影隨形。
而是不可言說的幽靈,哪怕看到的人也要蒙上眼睛,裝看不見。
“李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太子麵色陰沉,心情極差,本以為勝券在握的一場仗,不知怎麼,竟打成了這般。
雖說在上堂前,他就知道證據仍不夠結實,但權衡利弊後,仍覺得這樣也足夠了。
隻要能定死他身上的嫌疑,那鐵證可以後補,甚至不補。
然而周大福的翻供,以及謝清晏被李明夷當眾逼迫,給出的另一份口供,卻徹底讓局麵陷入失控!
最有力的兩個證據成了荒誕的笑話。
剩下的那些疑點,且不說李明夷逐一給出瞭解釋,哪怕並不十分完美,可他最後將矛頭指向自己這一招,卻堵上了最後的邏輯漏洞。
這一刻,包括太子在內,堂上的明眼人都醒悟過來。
自證陷阱下,一味地解釋是冇用的,所以必須進攻。
李明夷之所以敢當眾直指太子,就是要證明一件事:
自己是被誣陷栽贓的!
隻要證明瞭這點,那一切的疑點都可以得到解答。
就像算天機看出他身上的特殊這條……廢話,連綁架威脅人做偽證的事都乾得出來,那身為東宮幕僚出身的算天機的話……還能信?!
還不是你讓人說什麼,就說什麼?
李明夷看似冇有回答,卻已經做出了回答。
“殿下非要我說的更明白些嗎?”李明夷與太子對視,臉上仍掛著冷笑。
太子皺眉,壓下心頭的憤怒,竭力維持風範:
“李先生,本宮知道你因為過去的一些誤會,對本宮心懷不滿,尤其是冉紅素派人針對你,的確是本宮禦下不嚴。但若由此便認定本宮有意針對你,未免不妥。”
禦下不嚴……
李明夷輕笑了聲,在大堂內顯得極為刺耳。
這就是朝堂。
無論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一群人揣著明白裝糊塗,說話的人說著假話,聽話的人呢?也都知道是假話,但又要裝作認為是真話。
“李明夷!”周秉憲也反應過來,沉聲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你這一句話,本官就可定你藐視皇族,大不敬之罪!”
嗯,老周有進步,這次至少帽子扣對了,罪名成立。
李明夷笑容不減,說道:
“誤會,我何嘗不希望是個誤會?可偏偏……在我被禁足這幾日,發生了一些事。”
“就是從我被刑部問話第二天起,我為了自證清白,而禁足於王府之中,當時太子妃還來訪,說是要修複關係,還接見了我。
我當時還真以為,一切都是誤會,太子身為儲君,或不便見我,才托太子妃殿下表態。”
哼,不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誰不會一樣!
李明夷心痛地道:
“我當時心中倍覺惶恐,也認為那冉紅素可恨,此女心思歹毒,為了立功上位,屢次針對於我……
但太子殿下隻是受起矇騙欺瞞,斷然不會對我一介布衣有何彆樣想法。”
“直到……我得知,有一夥假扮官差之人,趁我不在家,闖入我家中,要抓捕在下貼身婢女,搜查我家中房間!
更將我府上老管家綁架走,在民房中綁起來,動用私刑!目的就要要我家中仆人說我有問題!”
“幸而我府上下人機警,提前逃離報信,而滕王爺高義,派人前往,纔將我家中仆人救下……
卻從那些假官差口中,得知幕後主使,涉及東宮!”
這回,連周秉憲臉色都變了!
這是他也不知道的內情!
莊安陽驚愕地看向身旁的太子兄長。
總管太監尤達眯了眯眼,彷彿很意外,李明夷竟真敢撕破臉。
李明夷慘笑道:
“彼時,滕王殿下心懷仗義,欲要去東宮替我問個明白,我苦苦攔下,說太子殿下何等人傑,豈會做出這等卑劣之事?必是一場誤會。”
“可接下來,滕王府門客追蹤調查,卻發現在瘋狂尋找我的所謂‘罪證’的人越來越多,甚至……”
他猛地扭頭,再次看向桌案後的謝清晏:
“謝少卿!我從王府得到訊息,你去勾欄那日,碰撞撞到了一批假官差,人被你帶走了,後來呢?結果如何?”
謝清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似極為惱火,卻無奈隻能回答:
“雖有此事,但……經本官審理,那些人……乃是假冒官差,去勾欄勒索的市井潑皮,不曾有人指派……此案已移交府衙,非我大理寺職權範圍。”
“勒索錢財?”
李明夷譏諷道,“好一個勒索錢財,還真難為謝少卿找到這麼蹩腳的藉口!”
“李明夷!你在質疑本官!?”謝清晏大怒。
“不敢!”李明夷皮笑肉不笑,“在下哪有這個膽子?
謝少卿辦案公正,有口皆碑,我相信,你抓了那夥人期間,東宮肯定冇有接觸過你……吧。”
謝清晏緊抿嘴唇,不予回答。
陪審席上眾人看到這一幕,如何還不明白?
隻怕東宮的確聯絡過。
“李明夷!”太子終於坐不住了,他沉聲道:
“本宮不知你這些遭遇,但哪怕確有其事,可本宮何等身份?你問本宮為何針對你,本宮也想問你,你我身份,宛若天塹,本宮何以非要絞儘腦汁,大費周章,非要置你與死地!?”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滕王一臉懵逼。
小王爺從剛纔,李明夷與太子互飆演技,虛偽發言開始,就憋得極為痛苦。
他的性子,看著一群人扯犢子就渾身難受。
但他好歹也知道,場麵上的功夫必須要做。
可饒是如此,他仍被太子這句發言的無恥程度深深地震驚了。
“是個陷阱。”昭慶公主低聲說,精緻的鵝蛋臉上寫滿了凝重。
“什麼阱?”
一旁,大儒文允和捋著鬍鬚,臉色同樣凝重:“李小子若給不出個好回答,就麻煩了。”
周秉憲也意識到了這點,眼睛亮了。
他突然意識到,李明夷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為了洗白自己,而選擇了進攻太子,這固然可以達成目的,但代價同樣巨大。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是因與滕王之爭而對付他。
但李明夷自己卻絕不能挑明這一點。
一旦他挑明,就相當於將皇子內鬥這種心照不宣的事公開。
這個舉動,必然惹得龍顏大怒!招惹頌帝的怨恨!皇家也是家,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便是這個道理。
按理說,李明夷若足夠聰明,該咬死了是太子底下的人在搞鬼,而不是質疑太子本人。
如此一來,既能完成解釋,又不至於引火燒身,成為皇帝新衣的故事中,那個點破秘密的孩子。
但或許是太年輕,又或者是控訴的上頭了,誤判了形勢。
李明夷談話間,竟明確地懷疑太子。
這意味著,他必須給出一個懷疑的理由!
說是因為皇子之爭?結果必然令頌帝大怒,頌帝為了顏麵也會定他的罪。
給不出解釋?那就是誹謗儲君,大不敬之罪,同樣麻煩至極。
“李明夷!你可想好了,妄議儲君,乃是大罪。”禦史大夫也開口。
他皺了皺眉,不明白從始至終,應對的極好的這個年輕人為何會突然犯這麼大的錯。
哪怕你前麵發揮的再好,再清白,可你如此非議儲君,豈不是自尋死路?
從一個火坑,跳進另外一個火坑?
你怎麼想的?是昏了頭?
這一刻,場上眾人心思各異,大部分人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隻被雙方口舌交鋒吸引。
而聰明人則已為李明夷捏了把汗,或興奮激動,認為形勢再次逆轉。
太子嘴角微微上揚,眼中的怒火已轉為了譏諷。
是。
你李明夷口才了得,本宮手下一群酒囊飯袋,鬨出這麼大的紕漏,竟能讓你絕地翻盤。
可你真以為這就贏了?
你從始至終都不明白,哪怕你拉著滕王和文允和撐腰,但你終歸是個小人物。
而我是儲君。
這意味著,本宮可以犯錯一萬次,都沒關係,不會傷筋動骨。
而你。
哪怕贏了一萬次。
可……
隻要你犯一次錯!
隻要一次!
就是萬劫不複!
這一刻,太子彷彿看到了李明夷跌入他自己佈下的語言陷阱,淪為困獸慘淡結局。
無數人的視線再次聚集於李明夷臉上。
意料之外的。
他的臉上冇有慌張與恐懼,隻有……痛惜,以及……一種近乎被逼到絕境,同歸於儘的決絕!
“殿下問,為何您非要我死?”李明夷慘笑一聲,在吸引了全場注意力後,眼神平靜中帶著瘋癲地給出了他的回答:
“我本不想說的,但殿下……是您逼我的……”
太子莫名的,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我知道說出這件事,我可能萬劫不複,但您不給我活路啊。”
滕王也怔住,同樣不明白李先生要說什麼。
在場眾人裡,唯獨隻有昭慶咬緊嘴唇,雙手攥拳……
他……
要……
李明夷環視周遭,最終看向三名高居雲端的主審官,擲地有聲:
“隻因,我知道了當朝太子,犯下的一樁大罪,一樁滔天大罪!”
“正因如此,太子才屢次要殺我滅口,煞費心機!”
滿堂皆寂。
三息之後,全場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