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舉太子!
這一刻,整個刑部大堂徹底壓不住了,在場幾乎所有人都麵色钜變。
連負責維持秩序的那些禁軍與官差都忘記了自己的職責,被李明夷這句驚天之語震驚到了。
這場審判,從開始進行到如今,已經給了所有人太多的“驚喜”。
雙方一輪輪出招,不斷地反轉,再反轉。
然而……
在此之前,這至少仍侷限在對李明夷的個人審問上。
直到這一刻,他公然揭發檢舉,語出驚人,連三位主審官都坐不住了。
“你……你可知曉你在說什麼!?”周秉憲再度站了起來,他聲調拔高,帶著驚怒。
他心驚肉跳,恨不得立即封死李明夷的嘴。
周秉憲並不知道太子有什麼罪,他也不想知道,但他更清楚,若任由李明夷繼續說下去,情況極可能失控。
“李明夷!慎言!你可知,誣陷儲君,乃是殺頭大罪!”
禦史大夫也站了起來,麵色嚴肅至極。
不過……隱隱的,作為統領朝堂言官的領袖,他竟有些興奮。
禦史這群生物,對於“大事”總是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
謝清晏也愣住了,目光透出擔憂,他並不清楚李明夷要做什麼,在他看來,之前的應對已經很好,有很大機會可以度過這次的劫難。
可如今,局勢陡然被拔高到了一個極度危險的境地。
李明夷對上了謝清晏的目光,他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他何嘗不想安穩地苟著?
可太子已經逼迫到了這個份上,他已無法再退讓。
“姐,李先生這是要乾嘛?”
陪審席上,滕王也慌了,扭頭卻隻看到昭慶目不轉睛地盯著李明夷,渾身微微顫抖,就彷彿此地不是公堂,她正在旁觀的是一場血腥的廝殺,不敢分神絲毫。
莊安陽、尤達、文允和等人同樣麵色凝重。
“李明夷,你說本宮要殺你滅口?”
太子彷彿聽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笑話,他依舊安然坐在椅中,維持著儲君的風範,眼神透出彷彿看待一個瘋子般的困惑。
“正是!”李明夷扭頭與他對視,“殿下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事。”
太子氣笑了:
“不,本宮可不知道,李先生,本宮知曉你覺得受到莫大冤屈,心中有火氣,但這裡……三司皆在,可不是菜市口,不是胡攪蠻纏的地方,更不是準許你信口雌黃的法外之地!”
“殿下說的是,所以我絕不會僅憑疑點就胡亂咬人。”
“這麼說,你有證據咯?”
“我當然有證據。”
李明夷神色冷靜異常,他拱手,麵朝“明鏡高懸”的牌匾:
“我同樣有證人,懇請提審我的證人上堂!”
周秉憲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卻是搖頭:
“胡鬨!今日審問的乃是你的案子,你以為刑部是你家開的?”
作為司法口的老人,他本能地不想深入下去。
“周尚書,”忽然,自始至終冷眼旁觀的昭慶公主忽然說道,“本宮雖無權乾涉你審案,但此事已涉及我皇家清譽,若不分說明白,還不知會有怎樣的流言。”
滕王雖不知內情,但他看的懂方向,當即高聲附議:
“此言有理!涉及皇家,怎能含糊過去?”
一旁,瘋批安陽公主是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此刻目光炯炯,道:
“是啊,我太子兄長難道就能被這傢夥隨意汙衊不成?”
大儒文允和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無需溝通,交流,老人歎息一聲,也開口道:
“此案雖有章程,然則……嫌犯口述之事,卻也與案情相關,並非全然割裂的兩件事,若就此略過,隻恐……”
他扭頭,看了尤達一眼:“陛下知道了,也不會滿意。”
沉默。
沉默形成了巨大的壓力。
三名主審官這會意見也產生了分歧,而堂內最該表態的人,見狀,也知道必須站出來。
尤達輕輕歎了口氣,很是命苦的模樣,他將視線投向沉默的太子,緩緩道:
“此事,太子殿下如何看?”
太子迎著一道道彙集而來的視線,知道自己已冇了選擇。
若堵嘴,以父皇那多疑的性格……
他微笑道:“讓他說,本宮也要看看,他有什麼證據。”
隻是外表雖鎮定沉穩,他心中卻不可避免想起一件事。
——不,無妨,那件事不可能有證據。
禦史大夫開口:“準,你的證人在何處?可命官差去尋人。”
李明夷搖頭道:
“刑部的官差我可信不過,而且,也不必大費周章,我在前兩日,意識到被東宮針對時,便已做了準備,證人已由滕王府門客看押。”
他話音方落,昭慶便淡淡道:
“的確如此,李先生早先便將此事彙報。冰兒,霜兒,你們出去叫熊飛帶證人進來。”
“是!”兩姐妹應聲離開。
而看到這一幕,在場眾人神色都古怪起來。
合著證人都準備好了?
所以,這壓根不是李明夷的臨時舉動,而是……早有預謀!
李明夷被關押在刑部期間,冇有機會與外界聯絡。
因而,這甚至是他被抓捕前,就已經安排好的。
等等……
若王府早已參與其中,那這到底是李明夷個人在揭發檢舉,還是……
滕王府在向東宮發難?!
這一刻,許多人心頭明悟,這起案子,從始至終都不是李明夷一個人的事。
他隻是兩位皇子鬥爭,推到前台的“代言人”,今日的三司會審,爭的也不是李明夷是否有嫌疑。
而是兩大勢力的正麵碰撞。
東宮要通過定李明夷的罪,將他打成南周餘孽,以此來攻擊滕王。
滕王府則也準備了證據,讓李明夷衝鋒在前,向太子發難。
至於李明夷是不是內鬼?真的重要嗎?
在意識到這點後,太子明顯臉色不太好看起來。
而在令人喘不過氣般的壓抑氣氛中,雙胞胎終於去而複返,身後還跟著以熊飛為首的王府精銳。
而所有人簇擁著的,團團保護著的所謂證人。
竟隻是個少女,她穿著樸素的布裙,釵子也是最低調的鐵釵,膚色略有些黑,但容貌不差。
行走間,不同於尋常女子,自有一股常年跟在貴人身邊養出來的大婢的氣質。
此刻,少女惴惴不安,很是緊張的模樣,甫一踏入大堂,目光在堂中一掃,在對上了太子那雙驚愕的,殺人般的視線後,少女麵色肉眼可見地發白。
那是恐懼。
可旋即,在看到昭慶公主後,恐懼又轉為了憤怒趨勢的決絕!
“奴婢墨兒,拜見諸位大人。”
少女於堂前跪下,聲音帶著顫音,卻語調冷冽地叩拜。
“墨兒?”謝清晏皺了皺眉,搶先道,“你是何人,為何自稱奴婢?”
李明夷冇等墨兒開口,便邁步,擋住了太子那彷彿要吃人般的,看向墨兒的視線。
“此女,乃是皇城內的宮女,為前朝文武皇帝冊封之麗妃貼身宮女。”
李明夷冷眼看向已豁然變色,渾身止不住發抖的太子一眼,微笑道:
“也是,知曉太子殿下所犯下大錯的,人證。”
歘——
一道道視線宛若聚光燈,於此刻打在太子身上。
所有人驚訝看到了這位風度翩翩,臨危不亂的儲君如今那難以掩飾的驚恐。
以及,近乎扭曲的麵容:
“不……她不可能是什麼宮女!我要驗……”
“殿下認識墨兒?為何如此篤定?”
李明夷打斷他,冷聲道:
“我替殿下回答了吧,因為麗妃身邊的墨兒應該已經死了,不過在宮中的人事記錄上,則認定為出宮采買後失蹤,我說的可對?”
太子冷汗涔涔,浸透衣裳。
墨兒則從袖中取出一封寫好的,摺疊起來的訟狀:
“奴婢墨兒,有冤情上報,事件經過,皆在訟狀之上,請三法司各位大人過目。”
“呈上來!”禦史大夫趕忙開口。
徐主事卻冇動彈,而是看向了周秉憲。
場中另外一名禦史卻上前,將訟狀捧起,遞了上去。
禦史大夫展開狀紙,低頭審閱,麵色數次變幻,夾雜著震驚與錯愕。
片刻後,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而後,將狀紙遞給周秉憲:
“周大人,瞧瞧吧。”
“……”周秉憲本能抗拒,但無法拒絕,硬著頭皮看了一回,然後愣住。
謝清晏見他冇反應,抬手也將訟狀奪過來看了一遍,神色精彩紛呈。
他抬起頭,這次卻是看向了李明夷。
旋即,於無數人好奇的目光中,謝清晏站起身,捧著這份訟狀,來到了總管太監尤達跟前:
“尤公公,此事我等已無權定奪。”
尤達看著遞到麵前的訟狀,彷彿在看一個燙手山芋,但職責所在,他也隻能硬著頭皮接過,猶豫了下,還是開啟看了眼。
繼而,這位在宮中位高權重的太監總管眼角狠狠抽搐了下。
再看向癱坐在椅中,似仍懷有僥倖心理的太子時,彷彿在看一個抽去了靈魂,隻剩下華貴軀殼的死人。
“茲事體大,咱家這就進宮向陛下彙報,此案審理暫停,嫌犯李明夷收押。”
尤達站起身,尖細的聲音在大堂中迴盪:
“至於墨兒……由禁軍護送,跟隨咱家一同進宮……麵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