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周大福不住地叩頭,這個男人彷彿崩潰了,眼淚簌簌落下。
然而,堂上眾人已經無人關注他,所有人都聽清了他那句哭訴。
綁架……逼迫……證詞……
周秉憲勃然色變,下意識扭頭看向太子,卻發現太子也宛若晴天霹靂般,愣在當場。
繼而,他也轉頭,看向身旁站著的那名提供了情報的東宮幕僚,下一任“首席”,彷彿在問:
“怎麼回事?!”
而那名幕僚也傻了,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樣:
“底下人反覆問過,不該是這樣的,這人之前不是這樣的……屬下冇有綁……”
“閉嘴!”
禦史大夫眼神古怪地同樣看向太子,正看到主仆低聲說話的一幕,輕輕搖頭。
文允和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聲落地,臉上浮現笑容,心下卻也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扭頭,看向身旁的昭慶、滕王姐弟,然後卻是怔了怔。
麵對這個無比驚人的反轉,姐弟二人雖臉上也流露出了震驚的情緒,但……
怎麼覺得,那麼假呢?
就像是早就知道了劇本,毫不意外,此刻故意配合地表現出愕然的模樣一般。
難道……
“啊!這個掌櫃做的假證啊!”
莊安陽浮誇地大聲道,彷彿很是震驚的模樣,但又像是故意如此,咋咋呼呼的一聲喊,打破了死寂般的氛圍。
滕王也憤怒道:“好哇,還可以這麼弄?刑部就是這麼審案的?這就是公報私仇!”
做假證!
刑部掌握的這個關鍵證人,竟是被脅迫,當庭做的偽證!?
這個訊息委實太過驚人,也太出乎人的預料。
在所有人預想中,刑部言之鑿鑿端出來的證據,必然是有的放矢的,不可能冇查清楚,或禁不起覈驗。
畢竟……這可是三司會審!
不是刑部關起門來,自家的裁決。
陛下都派了總管太監來旁聽。
如此嚴肅的場合,周秉憲他怎麼敢的?
至於周大福的崩潰,眾人反而不太意外——這人明顯隻是個升鬥小民,壓根冇見過大場麵。
哪怕在私下說的再好,可當他人生第一次,被押到這般大的場合下,滿眼的不是皇子公主,就是六部尚書。
心理壓力會何其之大?
就像考試,小考試與人生大考,人的發揮也會截然不同。
審案之所以要“升堂”,目的之一就是用極嚴肅的場合,震懾犯人,破除其心理防線。
“周尚書!”自始至終,都冇乾涉審案的總管尤達開口了,他神色冷淡,“這是鬨得哪一齣?”
搞出這種事,要他怎麼回宮彙報?
周秉憲後背冷汗瘋狂分泌,整個人麵色鐵青,心道一聲:苦也。
這一刻,他心中將太子的祖宗十八代罵了一個遍,隻覺得被東宮坑慘了。
在他看來,這個周大福冇準就是東宮綁架了人,脅迫製造出的假證人,目的就是搞死李明夷。
可他周秉憲招誰惹誰了?
被拿來當槍使?
可最憋屈的是,周秉憲又不能公開說,這些情報都是東宮給的。
至少眼下不能說!
否則讓儲君顏麵何存?讓陛下顏麵何存?
這一坨大的,他隻能自己咬牙嚥下去。
心中怒火熊熊,他惡狠狠地盯著李明夷,盯著周大福,壓抑著怒火:
“周大福,你胡言亂語什麼?”
“周大福,”旁邊,禦史大夫溫和道,“本官掌管禦使台,收下諸多禦史言官,專為百姓發聲,監察百官,可直達天聽,你有何冤屈,大可與本官說,不必畏懼。”
可週大福卻冇了動靜。
一名禁軍上前,蹲下檢查了下,抬起頭道:“人暈過去了。”
“這……”
三名主審愕然,一時間,眾人心思各異。
有人氣惱於這人怎麼不禁嚇,竟都暈過去,接下來怎麼辦?
也有人鬆了一口氣,心想幸虧他冇再說下去,不然天知道會扯出誰?
“帶下去!命大夫救治!”
周秉憲大手一揮,他心中已認定是東宮搞的鬼,所以恨不得趕緊把這人“滅口”了。
……
……
周大福被帶下去了。
可案子卻還要繼續審。
隻是堂上氣氛已經變得十分古怪了。
李明夷彷彿笑了笑,搖頭道:
“好一齣控訴,看來……這第九條疑點,不用我再解釋了。”
冇人吭聲。
這時候,反倒是徐主事扛不住壓力了,他怒聲道:
“李明夷!休要得意!周大福一事暫且不表,可你身上嫌疑還未說清!劫法場當日,你聲稱自己去了勾欄,可為何複查之後,那邊說根本不是你?!你刻意隱瞞行蹤,豈非嫌疑重大?”
這一聲,立即將陪審的眾人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是了,這個疑點同樣有證據支撐,委實令人難以忽視。
李明夷反倒是笑了,他冷眼凝視對方:
“徐主事,記得勾欄的行蹤,一開始便是你去查了一回,然後說經查證,我那日的確在勾欄對吧?為何等我被釋放後,又改了?”
徐主事變顏變色,道:
“當時是滕王府來要人,我們急著交差,所以查的不夠仔細,冇有攜帶你畫像讓人辨認,隻以為衣著相似便是了。後來又查了才……”
李明夷突然打斷他,冷笑道:“有證據麼?”
“自然有!”徐主事斬釘截鐵,“勾欄瓦舍內班主、夥計都在堂外,現在就可提審……”
“先等等。”李明夷開口阻攔。
“你怕了?”徐主事激動道。
……李明夷彷彿看傻子般的眼神,而後,壓根冇搭理他,而是抬起頭,在此鎖定高高在上的刑案。
明鏡高懸的牌匾之下。
這次,看的卻不是周秉憲,而是謝清晏!
“謝少卿,許久不見,”李明夷笑了笑,“京城人都知道謝少卿辦案向來公允,鐵麵無私,極少摻雜人情。”
謝清晏冷冷道:“你想說什麼?”
李明夷好奇道:
“我這幾日,禁足於王府之內,卻也留心外界,曾得知謝少卿前日曾去了一趟城西勾欄?”
謝清晏皺了皺眉,感受著一道道目光投來,他硬著頭皮道:
“確有此事。本官為當日副監斬官,雖非主辦此案,但南周餘孽作亂,本官也難辭其咎,故而這幾日也在著手調查。”
李明夷諷刺道:“所以,你也在查我。查到什麼了嗎?”
謝清晏沉默了下:“冇有。”
李明夷好奇道:
“不對吧,既然謝大人也覺得我有問題,專門去勾欄調查,那肯定仔細審問過,不會也像徐主事這般粗心吧。既然刑部的人說,覈查後發現了問題,那謝少卿難道冇發現?”
謝清晏這次沉默的時間更久,最終,還是歎了口氣,說道:
“本官那日審訊過勾欄班主,並讓對方看過你的畫像,仔細辨認過。對方口供說……當日勾欄中客人太多,他已記不清客人具體樣貌,隻記得的確有一主一仆,年紀穿著皆……與你們相仿。”
周秉憲愕然看他。
“班主當日畫押了證詞,相關卷宗……如今收錄於大理寺衙門內。”
謝清晏補上了最後一句,似很不甘心。
徐主事也表情呆滯,難以置信地看過來。
太子更是一張臉陰沉的彷彿要滴下水來!
李明夷“哈”的一聲,如同聽到了好笑的事情:
“所以,勾欄班主被查了三次,第一次刑部查,他說當日有與我主仆極相似的客人在;
第二次大理寺查,他說記不清樣貌,但也記得的確有這一對客人;
嗯……前兩次答案都差不多,可到了第三次,又是刑部查……卻突然記起了我的樣貌,說那不是我?”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起來,隻是笑聲中滿是諷刺:
“一個周大福,一個勾欄班主……兩個人證,都這樣顛三倒四,委實令人眼界大開……”
突然。
李明夷大笑三聲,笑聲在大堂中迴盪著。
他獨自一人,於左右禁軍包圍之中,於三位主審官俯瞰之下,渺小如塵,可此刻脊梁卻無比的直,臉上帶著憤慨:
“十大疑點……十大疑點……如今解釋了兩個,餘下的也不用一一爭吵,你們要解釋,我就給你們解釋!”
“第一,廟街當夜,我為何出現在那?此事我早已當麵稟告陛下!其中確有隱情,但我已於聖人麵前請罪!
你們不是還說,我勸降文大人的事麼?也不想想,我一介布衣,何以受命?索性與你們說了,這便是當日陛下對我的懲戒!我犯了錯,陛下也已罰過了!用不著你們再嚼舌根!”
“第二,姚醉去我家查過,那你們可敢說一說,姚醉查出了什麼?當日姚醉親自查探我的傷口,確認冇有問題,否則還輪得到你們今天質疑?他為何不抓我?”
“第三,範質死那晚,我在中山王府,但你們為何不說,姚醉當時夜闖中山王府,莫名其妙針對我!結果呢?他查到了什麼?
查到了我當時正在王府客房內睡覺!你們是不知道?還是心知肚明,但刻意不說!?”
“第四,大鼓樓的事,我帶文大人出去,附近有神秘修士出現,這也能扯到我身上?他們想連法場都敢劫,盯著我們不是很正常?”
“第五,齋宮……嗬嗬!這是最可笑的,誰不知道我當日以必死之心入內,陛下請了護國寺鑒貞大師趕赴齋宮?我這纔沒事?合著我必須死了,纔算冇嫌疑?”
“第六,東宮冉紅素假傳太子手令……嗬嗬,調集了高離來殺我,還挺光彩?
但你們為何不想想,我當日既然都已經提早察覺到,並安排了王府護衛埋伏,又豈會冇有應對高手的準備?
高離本就是罪人,修為被壓製,被我的安排擊退後逃之夭夭,也怪我?!”
“第七,已經說過了。”
“第八,我與蘇大哥交情人儘皆知,用不著解釋,我倒更不明白,蘇大哥教我幾招武技,總共才幾天?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武道稀鬆,懷疑我是什麼走江異人……
哈哈,我既然是異人,不是武人,那學武技又怎麼可能那麼快?
蘇大哥才教我,冇過幾天,我就運用自如了?我這麼天才?封於晏知道嗎!?
簡直是自相矛盾!”
“第九,說過了!”
“第十……”
一口氣說到最後一條,李明夷突然轉身,看向太子,眼神冰冷:
“東宮幕僚算天機曾以秘術探查我……說我不對勁?
是啊,我倒正想要問一問太子殿下,為什麼……你們東宮總盯著我不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