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滕王府門外,李明夷穿著嶄新的長衫,騎乘駿馬,勒住韁繩。
瞥了眼高門大戶兩側的石獅子,以及杵在門外,與石獅子作伴的守門侍衛,他翻身下馬,笑道:“過年好啊。”
侍衛受寵若驚,上前牽馬,同時堆笑道:“李先生客氣了,您也好。”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王府牌匾兩邊的燈籠紅成一串,頗為喜慶。
李明夷笑笑,邁步進了王府,繞過影壁,驚訝看到角落還殘留白雪的庭院中,兩道人影正在“打架”。
一人是熊飛,手持佩刀。
一人是冰兒,手持長劍。
二人兵器碰撞,間或拳腳相加,熊飛出刀剛猛犀利,每一擊都裹著強烈的勁風,彷彿能撕裂空氣。
冰兒則見招拆招,充分發揮女子身法靈動的優勢,劍招如扶風之柳,不落下風。
“嘖嘖,這是乾嘛呢?”李明夷嘖嘖稱奇,走到院子台階一角,霜兒正抓著一把花生,邊吃邊看。
“切磋唄,不打架久了手會生,你眼睛不好?”霜兒瞥了他一眼,冷淡地迴應。
這個雙胞胎妹妹是個桀驁不遜的性格,除了對昭慶姐弟態度較好,對旁人態度都不咋樣,包括和姐姐相處,是朵帶刺的月季。
而且據他觀察,霜兒屬於典型的“反駁型人格”,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不討人喜歡。
“王爺和公主呢?在哪個屋?”李明夷“哦”了聲,隨口問。
霜兒懶散的語氣:“王爺睡覺還冇起呢,昨晚在宮裡陪貴妃和皇後打麻將,很晚纔回來。公主被留宿在宮裡了。”
叮叮噹噹……切磋中的二人極為專注。
“看刀!”
“看劍!”
李明夷調侃道:“公主在宮裡,你倆怎麼回來了?你們也不儘職啊。”
霜兒不耐煩地道:
“我們很儘職的好吧,外頭的人不能留宿後宮你不知道?我們等會還得去宮裡接人……欸?你亂抓什麼?是你的嗎你就抓?”
她瞪大眼睛,將李明夷探向她掌心花生的魔爪拍開,警惕地後撤一步,將花生護至身前,眼神鄙夷:“想吃自己進屋拿去。”
砰!蹬蹬蹬!
“好刀!”
“好劍!”
“……你罵我?!”
“??”
李明夷充滿爹味地道:
“女孩子說話要溫柔一些,你這樣吃火藥一樣,殿下不在意,但也容易得罪人。尤其與人說話時,要少用反問句……”
霜兒微惱:“誰吃火藥了?誰不溫柔了?誰說話用反問了?”
“……”
果然,現實中的妹妹一點點都不可愛,動漫裡都是騙人的!
這時,場間的切磋以熊飛討饒結束,冰兒收劍歸鞘,微微喘息,走向李明夷,朝他點頭:
“李先生,新年好。”
還是姐姐好啊……李明夷感動地伸手入懷,取出三個鼓囊囊的紅色錢袋,將其中一個遞給她:“新年好,新年好。”
熊飛也收刀走過來,眼睛一亮,咧嘴笑道:“還有利是錢給?我也要,李先生新年順風順水順財神!”
多樸實的孩子……李明夷趕忙遞上第二個紅包。
利是,又稱利市,利事……是這個世界對紅包的稱呼。
新年商鋪老闆都要給夥計發利是,到了十五,主管商業的一些官員也會去商街,給那些鋪子發紅包……屬於此界傳統習俗。
霜兒眨眨眼,鬼鬼祟祟探出手去。
旋即被李明夷無情地把手拍開,眼神鄙夷:“你亂抓什麼?是你的嗎你就抓?想要自己回家要去。”
霜兒:……
乖巧懂事的姐姐冰兒忍俊不禁,笑道:
“誰讓你方纔與李先生那般說話的?給你個教訓。李先生說的對,你好好與人說話,纔不吃虧。”
霜兒:“誰不好好說話了?”
說完,她賭氣一樣扭頭回屋去了。
冰兒有點腦殼疼,反駁型人格妹妹確實讓人頭痛。
李明夷笑了笑,將第三個紅包也遞給冰兒,說道:“本就是要給的,你替我給她吧。”
冰兒一臉歉疚:“讓先生見笑了,她向來如此,我也冇法子。”
“……我倒是有一計可治她,”李明夷沉吟了下,在後者疑惑的目光中道,“附耳過來。”
片刻後,冰兒將信將疑:“這樣就可以?”
“包可以的!”
李明夷拍著胸脯保證,然後扭頭去出雲彆院了。
……
……
出雲彆院。
李明夷抵達時,便發現今日的彆院極為熱鬨,非但是總務處內擠滿了人,連帶周圍的兩個屋子裡,也有許多門客聚集。
不意外。
因為今日滕王手下的大部分門客都將來此,給王爺拜年。
因此,彆院中就多了不少平常看不見的武人、乃至異人門客。
李明夷身為首席,早已看過相關資料,怎麼說呢,確實質量一言難儘……絕大部分,都是撐不到十年後正式登場的炮灰角色,或者是能撐到,也冇有多少戲份的背景板……
甚至讓他連點收服、挖牆腳的動力都冇有。
恩,這還是這段時日,他狠狠裁撤了很大一部分濫竽充數者,剩下的都還算可用的結果。
“首席來了!”
不知是誰一聲喊,頓時,幾間屋門同時開啟,大群門客烏泱泱地湧出來,粗略掃去,不下一二百人。
“見過李首席!”
眾人齊聲行禮,這段日子,這幫人或多或少,都知曉了這位新首席的厲害,絲毫不敢因他年輕而小覷。
李明夷倨傲地點點頭,邁步進了總務處,坐在主位上,轉身,望著跟著進屋,站在屋子裡的這幫門客,笑了笑:
“除夕已過,如今已不再是景平年,而是建業年……”
恩,建業,這是頌帝頒佈的年號。
今日,便是大頌王朝建業元年,第一日。
至於景平這個年號,其實壓根就冇正經用過,去年嚴格來說,用的還是先帝的“文武”年號。
至於“景平”,是柴承嗣登基後,緊急起的,原本計劃是年後使用。
不過,在朝廷內部,為了方便區分新老皇帝,已非正式地使用了“景平”二字。
結果冇等年後,南周都冇了……但柴承嗣好歹是南周最後一個皇帝,冇有個像樣的稱呼,所有人直呼名字也不大像話。多少有損“皇帝”這個位置的莊嚴性。
所以,頌帝大筆一揮,直接將文武帝駕崩後,到年底這短短兩個月,極為大方、仁慈地劃給了景平……以顯對南周的“尊重”……
李明夷表示我謝謝你了……
“……新年新氣象,諸位與我,皆當更為儘心竭力,為王爺分憂。”李明夷講了一會話,旋即道,“王爺之後會過來,諸位就先等等吧。”
說是等,但也不是乾等。
果然,早會剛結束,就有門客主動上前,向李明夷拜年,並奉上“利是”。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首席新年好,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首席新春吉祥,些許心意,不成敬意。”
“首席……”
李明夷笑嗬嗬坐在辦公桌後,輪番接收下屬的拜年,同時每過來一個人,他就翻開桌上的一本厚厚的“門客登記簿”,在對應的人名後打個鉤。
而看到自己名字被打鉤後,門客纔會鬆一口氣。
這個登記簿,被他們私下稱為“生死簿”,至於李明夷,綽號自然是“李閻王”。
誰也不想成為李閻王裁員的下一個目標。
等二百來人拜了一輪,李明夷麵前的紅包堆成了小山,“登記簿”上也幾乎都是紅色的記號,唯獨剩下一個名字是空白的。
“這個叫馮遂的門客,冇來?”李明夷抬起頭,不見喜怒地詢問。
一名門客忙道:“冇見著,這人已經好久冇來王府了。”
李明夷問道:“人去哪了?怎麼一直不來報道?”
另一個門客輕聲說道:
“好像是替王爺去鄉下收債去了,王爺得了陛下封賞,在京城周邊有一片地和鋪子,都是抄家得來的,裡頭也有一些債務,都是底下的人借了錢,逾期冇還的,就得有人去收債,這個馮遂就是下鄉收債了,一直冇回來,他也冇家人,聯絡不上。”
然而這門客冇說的是:
馮遂這個人是被排擠去收債的。
滕王之前養大幾百名門客,錢財吃緊,所以抄家拿到一批債務後,自然想著收債回來,可這收債之事,古往今來都是麻煩事,幾乎就冇法完成的很好,要麼收不上來,要麼暴力催收,最後鬨出事來,惹上頭貴人不快。
故而,幾乎所有門客都避之不及,連番推諉,最終將這個爛攤子,丟給了人緣最不好,不合群的馮遂。
然而李明夷看向這個名字的時候,心中卻是另一番想法。
馮遂……難得熟悉的名字,也是他當初來王府做門客的目的之一。
是他要收下的人員名單上的一員!
可擔任首席這些天,愣是冇能見到這個人才……過年都見不到,也是讓他有點無奈。
不過,倒也不著急。他還有更為迫在眉睫,需要接觸的目標——就在今晚,與昭慶約好的廟會上,那人將會出現。
“罷了,等他回來,立即通知我。”李明夷淡淡道。
一群門客心中感慨,都認為馮遂要倒黴了,過年都不給李閻王上禮,怕是這門客也做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