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何事,如此慌張?”
太子瞥了眼屬下,沉聲叱責,旋即在看清這人容貌後,心裡也咯噔了下:
“本宮不是讓你盯著中山王府?出了什麼事?”
那名下屬戰戰兢兢回答:
“回稟殿下,屬下一早蹲守在王府外,之後有車出府,前往紅拂巷的勾欄,屬下一路尾隨,見是那清河郡主外出聽曲。”
太子不悅道:“直接說關鍵的!”
下屬道:“是……可屬下瞧見,清河郡主下車時,同乘的還有個戴著兜帽之人,看不清模樣,屬下有心靠近,又擔心暴露行蹤,隻好在外等候。之後,等清河郡主與那兜帽人出來,身邊竟跟著滕王府的李明夷!”
“是他!?”太子愣了下。
“那李明夷與兜帽人似很熟悉,之後,李明夷乘車,與清河郡主車駕一起返回王府。屬下一直遠遠跟在後頭,看不太清,但隱約瞧見那兜帽人下車時,露出穿著,年歲身量,與中山王極為吻合!之後發生什麼,就不知道了。”下屬語速飛快地道。
柳景山與清河郡主一同外出了……太子對這訊息毫不意外,與冉紅素彙報的情報吻合。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李明夷竟跟隨中山王一同回府。
這透露出一個極為不妙的訊號!
太子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一個驚悚的念頭衝擊他的神經:
“難不成,那李明夷成功說服了柳景山……不,不可能……”
想到這個可能性,太子如坐鍼氈,當即出了東宮,乘車趕赴中山王府。
可他的車駕剛備好,人正要出門,便見遠遠的,冉紅素的車子已經回來了。
紅衣女謀士神色低落,在太子期翼的目光中,款款來到他麵前:“殿下……”
太子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死死盯著女謀士:“事情如何?”
冉紅素愧疚下拜,失魂落魄地說:
“屬下無能,辜負殿下重托,中山王柳景山已被李明夷拉入滕王府麾下,柳世子已被其父關禁閉,屬下請殿下治罪。”
太子一顆心“咚”的一聲,沉入穀底!
眼中透出茫然:他,怎麼做到的?
……
……
稍晚些時候,皇城之內,名為“鳳凰台”的建築官署。
今日,頌帝親臨,並非公務,而是臨近年關,身為“大領導”的他過來與這群謀士聯絡感情。
鳳凰台主楊文山一早便恭敬等候。
頌帝蒞臨後,一番走過場一樣的勉力講話,順便下發請柬,明日除夕,頌帝將在宮中擺下“大宴儀”,邀請群臣赴宴。
大宴儀結束後,群臣方可回家,與家人團聚過節。
等後天春節第一日,則整個朝廷除關鍵崗位外,皆會放假。
從第二日開始,連續數日半假,留一些時間給官員們走親訪友。
鳳凰台內,一間單獨的房間中。
楊文山與頌帝相對而坐,彙報各地情況。
“陳龍甲入西平府,一路毫無阻礙,沿途州府望風而降,如今已北上迴歸奉寧府坐鎮,以防胤朝趁機搞小動作。好在,胤朝邊境雖有小股勢力趁機取利,但北胤並無大舉南下的跡象。”
“徐茂已在東臨府駐紮,對周邊的府縣衛所南周官兵予以收編,雖有些小波折,但以徐將軍穩紮穩打的風格,倒是不必擔心。”
“白師道傳信回來,已與大雲府的吳珮見麵,相談甚歡,有關昭慶公主與吳世子聯姻的訊息,也在大雲府公開了。”
“杜漢卿則已拿下汴州府城,以及重要的縣,並親自帶兵前往隔壁的劍州府,勸降殷良玉的紅袖軍……”
頭戴小髻冠,蓄鬚,模樣精明的楊文山說起最後一句,略顯憂慮:
“南周內部多年未有戰事,唯我奉寧府與大雲府的吳家所掌控的兵馬還有戰力,如今四路大軍開拔,沿途皆是土雞瓦狗,不足為懼,若說唯一讓臣擔心的,便隻有這殷良玉的紅袖軍了。”
頌帝冇有穿龍袍,寬衣大袖,以常服端坐,聞言淡淡道:
“紅袖軍人數太少,雖算精銳,但也不會是杜漢卿的對手。”
楊文山頷首道:
“陛下所言極是,隻是……若是正麵廝殺,終歸於我大頌立國名聲不美。”
頌帝篡權,打出的旗號是上承天命,最理想的效果是拿下京城之後,抓住柴承嗣,令其發旨禪讓,此為上策。
若不成,則掌控朝廷後,以武力令各地望風而降,紛紛上賀表,承認頌朝的“正統”,兵不血刃,或者不發生大規模的戰爭,較為平穩地拿下天下,此為中策。
至於下策麼,便是武力奪取了。
並非能否打的過的問題,而是隻要一打,頌朝政權合法性就會遭到質疑:
既然上承天命,眾望所歸。那為什麼要靠殺人來掌控地方?
頌帝沉吟了下,緩緩道:“楊卿以為,能否勸降殷良玉?”
楊文山遲疑了下,說道:
“殷良玉乃南周罕有的女將軍,文武帝生前屢次嘉獎,被寄予厚望,隻怕是……不過,卻也並非冇有可能。歸根結底,受嘉獎的是殷良玉,而非紅袖軍全軍,便是她不想投降,可底下人怎麼想,卻並非她能左右。”
紅袖軍的士卒,大多是良家子,在家人都處於“淪陷區”的情況下,還能有多少戰鬥意誌?是要打個問號的。
何況,文武帝駕崩,柴承嗣也下落不明……恩,退一步,就算柴承嗣還在,可這剛繼位冇幾天的小皇帝,能有什麼威望?
頌帝緩緩點頭,道:
“以勸降為主,隻要殷良玉肯降,可以做一些讓步。否則,她若打定主意反抗,胤朝很可能暗中援助,會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楊文山點頭,旋即感慨道:
“可惜那柴承嗣始終未能找到,中山王也不肯點頭,否則總會少費些手腳。”
頌帝一經提醒,笑了笑:
“楊卿一說,朕纔想起,之前曾交待那兩個逆子去勸降柳景山,以新年為限,如今也隻剩下一兩日了,倒不知是否折騰出點水花來。”
楊文山淡淡一笑:
“陛下這命令多少是為難二位公子了,柳景山這塊骨頭可不好啃。”
正說話,忽然,門外腳步聲靠近,伴隨著尤達略顯尖細的聲線:“陛下,有事稟告。”
頌帝扭頭望向門口,隨口說了句:“進。”
接著,他不甚在意地瞥了眼尤公公,淡淡道:“什麼事,直接說吧。”
楊文山聞言,本準備起身退避的動作又收了回去。
“是,”尤公公低著頭,回稟道,“是有關前朝中山王與二位殿下的事,黃喜之前派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中山王府,剛剛意外得知府內出了變故。
起初是東宮的幕僚被柳家世子帶進府中,好像是那柳世子要替其父歸降,之後冇過一會,柳景山聽戲回來,身邊卻帶著滕王府的,那名叫李明夷的門客,將東宮的人驅趕了出來……
至於現在麼,滕王與昭慶二位殿下朝著王府過去了,眼下估摸著已經到了。看樣子,那柳景山是歸降了滕王殿下……”
頌帝怔了怔,意外至極。
對麵的楊文山精明的眼眸中,也透出一縷異色。
……
……
中山王府。
一場鬨劇落下帷幕,李明夷跟著柳景山,單獨來到了府內賬房所在。
“府內世世代代,的確留有一些藏品,李先生還請稍作歇息,本王將那件物品取來。”柳景山將他帶入一座花廳,指了指座椅。
李明夷恭敬道:“有勞王爺。”
目送柳景山離開,他也便坐下,隨意欣賞著屋內的擺設,牆壁上的字畫。
老牌勳貴府上,無論哪一家,都少不了許多古董藏品。
中山王府這一脈,更是不簡單。
在李明夷記憶中的“曆史”裡,中山王這個封號,第一次出現是在大約六百年前。
彼時這個世界還不是兩大王朝鼎立的格局,而是上一個大一統王朝崩解,然後是數十年的群雄亂戰。
之後,大周王朝的開國皇帝吞併諸國,再次恢複一統。
是的,那時開創的王朝就叫“周”,不分南北東西。
中山王為大周立國功臣,分封的封地名為“中山”,故有此號。
大周延續了約莫二百年,就有些不穩當,彼時登基的新君為‘皓’,幼年癡愚。
隻因皇室子嗣凋敝,才坐上皇位。
卻不料少年皓帝雨夜頓悟,一下開了智一般,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隻用了十年功夫,就讓周朝換了氣象。
之後又是幾十年的統治,愣是將大周強行續命了一百年。
彼時中山王一脈早已凋敝,幾乎淪落成路邊一條,但被皓帝提拔,培養,愣是又站起來了。
可惜,皓帝死後,王朝週期律再次發揮作用,大周內部矛盾重重,最終分裂亂戰。
那一戰後,大周皇室南下,隻保留下一半的地盤,而另外一半麼,便成了胤朝。
不過,胤朝一開始不叫胤,也叫周。
說白了,雙方都爭奪“大周正統”這個身份,不過後來大胤率先不爭了,索性改國號為胤。
而隻留下一半地盤的周朝,雖保留了國號,但民間為了方便區分,索性將原本大一統的周稱為“北周”。
如今的周,就是南周了。
不過,“南周”這個叫法真正在官方認定,還是在趙晟極登基後,頌朝建立,“周”這個國號才徹底掃進曆史塵埃中。
所以,如今中山王這一脈,嚴格來說與六百年前開國時已不同,要追溯,也該是四百年前,皓帝時期,從原本中山王旁支中壯大的那一支。
李明夷腦海中,回憶著有關這個世界的背景,曆史時間線。
直到房門再次開啟,柳景山捧著一隻棕色的木匣,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