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凡人的路,神明的海
搖晃的公共蒸汽車廂內。
混雜著汗水、菸草與劣質香水的空氣充斥在這不大的空間。
小布希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他極不適應搖搖晃晃的車廂,更不適應周圍乘客口中那些顛倒黑白的言辭。
「————聽說了嗎?昨晚那動靜,是邪神降臨了!」一個滿臉油光的商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何止是聽說,我侄子就在市政廳當差,他親眼所見!塔裡克主教大人為了保護我們,化作光芒,和那怪物同歸於儘了!」
「————讚美神恩!塔裡克主教真是個英雄!」
「————還有巡夜人埃布林大人,也是好樣的!聽說明天全城都要為塔裡克主教舉行哀悼儀式。」
一聲聲對謊言的讚美,渾濁的空氣,晃動的空間,不斷的刺激著小布希的精神。
憑什麼?
犧牲的是羅根市長,拯救了全城的是偉大的萬靈之主,為什麼功勞全被那些竊賊奪走了?
一股夾雜著憤怒與不甘的自然靈性在他周身微微波動,車廂角落裡一株被踩扁的野草竟顫巍巍地試圖重新立直。
「冷靜。」
一隻手沉穩地按在他的手背上,加伊斯的眼神透過落魄學者款的眼鏡,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
他湊到小布希耳邊,聲音低不可聞。
「憤怒是弱者的武器。我們的主,在看著我們。
小布希深吸一口氣,周身的靈性波動瞬間平復。
他看向斜對麵,那個戴著帽子,幾乎將整張臉都埋在陰影裡的少女。
黛安娜。
從上車開始,她就一言不發,安靜得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塑。
小布希無法想像,這位曾經的市長千金,在親眼目睹父親慘死、真相被篡改後,內心正經受著何等的煎熬。
機車在顛簸中前進,前方出現了一個臨時搭建的關卡。
幾名治安官正在盤查過往車輛,他們的胸前,都佩戴著神恩教會的徽記。
一名眼尖的治安官,目光在車廂內掃過,最終落在了加伊斯的臉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又轉向掛在牆麵上的一張通緝令。
那上麵,正是加伊斯的畫像。
幾個治安官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治安官隊長的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火槍之上。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小布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體內的靈性已經開始暗暗湧動,準備隨時暴起。
加伊斯的身體也僵住了,額角滲出一絲冷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這位先生,請問還要盤查多久?」
一個清冷而略帶傲慢的聲音響起,平靜地打破了死寂。
是黛安娜。
她摘下了帽子,露出了那張即使沾染了些許灰塵也依舊美麗得驚人的臉龐,天藍色的眼眸直視著那名衛兵隊長。
她的語氣並非質問,而是一種上等人對下等人辦事效率低下的、理所當然的不滿。
「我們是前往王都的商隊,耽誤了行程,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衛兵隊長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弄得一愣,貴族腔調中與生俱來的威壓感,讓他本能地感到了畏縮。
「我————我隻是例行公事————」
黛安娜冇有理會他的辯解,她從內袋裡優雅地取出一枚金鎊。
指尖一彈,金幣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精準地落入衛兵隊長的上衣口袋。
「這是給兄弟們喝茶的。」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命令意味。
「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那枚金鎊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燙得衛兵隊長渾身不自在。
他看著眼前這位少女,那從容的氣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讓他瞬間將通緝令上的畫像拋之腦後。
他自慚形穢,連忙揮手。
「放行!快放行!」
機車重新緩緩啟動。
車廂內,加伊斯和小布希震驚地看著黛安娜,彷彿第一天認識她。
加伊斯的鏡片下,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他原以為,這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會是逃亡路上最大的累贅。
他錯了,她不是累贅。
在某些時候,她比自己和布希加起來,還要更有用。
黛安娜重新戴上帽子,將臉埋入陰影,彷彿剛纔那個鎮壓全場的人不是她。
隻是,冇人看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伊文的意識體感受著那條代表黛安娜的信仰絲線從劇烈波動到重歸平穩,最終將注意力從驛道上移開。
孩子們,已經學會了自己走路。
他穿過層層街巷,降臨在特裡諾城東邊的碼頭區。
魚類的腐臭與麥酒的腥臊,撲麵而來。
伊文找到了那個不再是非凡物品的酒館大門。
從另一股信仰絲線中,他能感到威爾遜正乖乖的待在酒館二樓,一動不動。
明明重獲了自由,卻因信仰而甘願自縛嗎————」
伊文冇有直接進入。
而是懸停在酒館門的陰影中,放大了碼頭幫人民的信仰能量的散溢。
那源於萬靈之主的靈性氣息,開始收斂、沉降、扭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特質。
是深海的死寂與壓力。
是風暴的狂暴與無常。
酒館裡,威爾遜正跪在地上,對著一小節自己切下的、已經乾枯發黑的指骨,進行著虔誠的禱告。
就在此時,一股宏大到無法抗拒的意誌轟然降臨。
威爾遜的腦海瞬間被恐怖的幻象所淹冇。
無儘的漆黑海洋之上,掀起了足以吞冇陸地的滔天巨浪。
天空被撕裂,紫黑色的雷霆如巨龍般狂舞,在每一道閃電照亮的瞬間,他看到了一座若隱可現的島嶼。
一個非人的威嚴聲音,直接在威爾遜的靈魂之中轟鳴作響「新的考驗。」
「找到失落的神國————
「它名,納瑞拉亞島。」
「在那裡,你將掙脫凡性的枷鎖,獲得真正的永生與榮光。」
「海洋————會指引你的方向!」
伊文收起了投影的能力,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威爾遜渾身劇烈顫抖,臉上卻浮現出極致的狂喜與癲狂。
神諭!這是主對他下達的神諭!
這是對他這個最虔誠信徒的終極試煉,也是無上的榮耀!
「遵命!偉大的螺湮之主!」
他嘶吼著就要再次進行血肉獻祭。
伊文連忙攔下:「吾已甦醒,無需獻祭,隻需信仰。」
「無需獻祭,隻需信仰————」
威爾遜低頭呢喃著,重複了一遍主的啟示。
他用一種近乎癲狂的熱情,向虛空中跪伏下去。
「讚美仁慈的螺湮之主!」
良久,威爾遜起身,恢復了深沉的神態,他坐在窗台前的桌子旁,低沉地向門外喊道。
「羅伯特。」
瘦小的男人應聲進入,他恭敬的看向麵前的威爾遜:「怎麼了,老闆。」
「偉大的螺湮之主給了我神諭。
碼頭幫,以後就交給你了。
我要跟隨主的腳步,迴歸海洋的懷抱,為主尋找失落的神國。
瘦小的男人眼中露出震驚的神色,隨後變得堅定。
「威爾遜老闆,您知道的,我要一直追隨您。」
威爾遜冇有意外,而是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麼碼頭幫,從今天起解散。
可惜特裡諾的碼頭是內陸河流,不然直接用商船就可以,不用再額外準備。」
他嘆了口氣,對著羅伯特吩咐道:「迅速籌集資金和信得過的兄弟們,安排最好的船在最近的沿海城市,我們儘快出海!」
「是,威爾遜老闆。」羅伯特默默退下,一道道命令從酒館輻射向整個東區碼頭,無數幫眾開始為老闆的命令在黑暗中奔波起來。
大量資金開始攏向酒館,一批批精銳幫眾在碼頭幫二當家的篩選下不斷變少。
這一夜,很多人失去了幫派領袖,卻迎來了一位船長。
夜色下,兩個截然不同的場景,在伊文的感知中交錯。
顛簸的驛車在鄉間土路上漸行漸遠,載著偽裝成學者、僕人與少女,駛向神恩教會的心臟,王都萊茵德爾。
月光下的特裡諾東區,威爾遜站在二樓,迎著夜風,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準備迎接闊別已久的出航。
陸地與海洋。
秩序與混亂。
伊文的兩個信徒群體,在特裡諾的晨曦與月光之下。
遵循神啟,踏上了不同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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