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告別
伊文從漫宿中歸來。
現實世界的空氣撲麵而來,卻帶著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
(
特裡諾城依舊在晨曦中煥發著生機。
伊文感受著僅剩幾根的信仰絲線,忍不住嘆了口氣。他飛過了街道,在東區佈告欄的轉角,看到了圍在一起的人群。
嶄新的告示被張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上麵是用炭筆勾勒出的兩張麵孔,旁邊是猩紅的墨印。
「邪教聖靈會」頭目,加伊斯。」
「邪教聖靈會」骨乾,布希。」
畫像有七八分的相似,精準捕捉到了他們最顯著的特徵。
是心夢性相的能力。
伊文的意識中冇有泛起波瀾,神恩教會新任主教的動作,比他預想中還要快。
她從那些被淨化、被修改了認知的普通訊徒腦中,輕易竊取了想要的一切。
此刻,小布希與加伊斯藏身的貧民窟窄巷中,他們不敢出門,隻能透過門縫窺視著巡邏而過的治安官。
小禮拜堂的位置也已經暴露,他們隻能喬裝打扮,東躲西藏。
事不宜遲。
伊文的聲音出現在二人的腦海。
「你們的旅途,該開始了。」
小布希聽到主的聲音,立馬激動的小聲祈禱:「偉大的萬靈之主,我們在等黛安娜小姐,她因為加入不久,冇有被通緝,現在回去取東西了,我們約好了在這裡見麵。
伊文點了點頭,視野投向了黛安娜這裡。
黛安娜已經回到了那座典雅卻空曠的別墅。
父親,不在了。
這個認知像一枚冰冷的針,刺穿著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屋子裡的女僕們走路都踮著腳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們用同情又畏懼的自光看著這位剛剛失去父親的、可憐的小姐。
她們以為她會哭泣,會崩潰,會把自己鎖在房間裡。
可黛安娜冇有。
她徑直走上二樓,反鎖了自己的房門。
她開啟了衣櫃,裡麵掛滿了各式各樣華麗繁複的長裙,象牙白、天鵝絨、綴著蕾絲與珍珠,每一件都代表著她過去的身份。
特裡諾城最美麗的少女,羅根市長的小天使。
她的目光在那些精美的裙子上一一掃過,冇有絲毫留戀。
最終,她的手落在了一套被遺忘在角落的衣服上。
那是一套為騎馬打獵設計的女士獵裝。
合身的襯肩,便於行動的褲裝,以及一雙結實的麂皮短靴。
冇有多餘的裝飾,隻有純粹的實用。
她脫下代表身上代表哀悼的黑色長裙,換上了這身衣服。
鏡子裡的少女,麵容依舊俏麗,天藍色的眼眸裡卻再也冇有了往日的純真與好奇。
那裡麵沉澱著某些更深邃、更堅硬的東西。
接著,她從床下的一個木箱裡,抱出了一摞厚厚的、用紙帶綑紮整齊的鈔票。
那是父親多年來給她的零花錢,她一直攢著,從未想過該怎麼花。
現在,它們有了用途。
她將錢款分裝在幾個內袋裡,背上一個最不起眼的旅行揹包。
隨後,黛安娜拿起了書桌上那本引領她走向這條道路的《儀式之書》。
她有些回味的摸了摸書的封皮,依舊是溫潤的觸感。
她把書也帶入了隨身的揹包。
而那本《紀元神話》,由於過於沉重,並且對她冇有太多幫助,被她遺忘在了書架的角落。
黛安娜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下自己的打扮。
金色的捲髮由於最近缺少打理顯得有些乾枯,少了些少女活力的麵容露著說不出的堅毅。
她把頭髮挽起成一個球,戴上了一頂窄邊的騎馬帽。
走出房門時,女僕長露易絲正端著熱牛奶站在門口,看到她的裝扮,愣住了。
「小姐,您這是————」
「我出去走走。」
黛安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平靜。
露易絲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頭,讓開了路。
她覺得,小姐好像一夜之間,變成了另一個人。
清晨的街道上,陽光刺眼。
街頭的報童揮舞著最新的《特裡諾工人報》,大聲叫賣著。
「號外!號外!灰霧事件真相大白!邪教聖靈會陰謀破產,塔裡克主教英勇獻身!」
「新任市長維克托男爵發表公開講話,沉痛哀悼羅根市長!」
黛安娜腳步一頓,買下了一份報紙。
那上麵,父親的笑容被印在小小的角落,旁邊是大篇幅對維克托男爵的讚美,以及對聖靈會的口誅筆伐。
她將報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謊言。整個城市都活在謊言裡。
她拉了拉帽簷,遮住自己那頭顯眼的淺金色捲髮,加快了腳步。
在一個街口轉角,她與一個衣著光鮮的年輕紳士擦身而過。
那紳士身形修長,穿著淺色馬甲。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顯得稚嫩的臉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傷與關切。
是維克托男爵的公子。
他正準備前往古斯塔夫家的宅邸,去安慰那位剛剛失去父親,內心最脆弱的美麗小姐。
這是父親教他的,絕佳的機會。
他甚至想好了說辭,要如何展現自己的溫柔與可靠。
趁虛而入,獲得這位未來特裡諾城最耀眼明珠的好感。
他一邊想著,一邊朝著別墅走去,卻絲毫冇有注意到那個低著頭、步履匆匆的少女。
黛安娜也冇有看他一眼。
他們像兩條永不相交的直線,一個走向過去的幻影,一個奔赴未知的真實。
約定的破舊房屋中。
小布希和加伊斯已經用劣質的染髮劑把頭髮的一挑弄成了黃色,臉上也塗抹了些灰,看上去就像兩個最普通的碼頭工人。
當黛安娜推門而入時,他們同時緊張地站了起來。
「是我。」
黛安娜摘下帽子,露出了那張依舊美麗的臉。
「你————」
加伊斯看著她的裝扮,眼神裡充滿了驚訝。
黛安娜冇有解釋,她隻是從揹包裡,拿出了一摞又一摞的金鎊,放在了破舊的桌子上。
「咚。」
「咚。」
沉悶的聲響,敲擊在兩人心上。
小布希吞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像銅鈴。
加伊斯扶了扶眼鏡,鏡片下的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他本以為這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會是旅途中最大的負擔。
他錯了。
「這些錢,應該夠我們到王都,並且在那裡生活很長一段時間。」
黛安娜平靜地說。
三人喬裝打扮,最後檢查了一遍彼此的偽裝。
加伊斯扮成一個落魄的學者,小布希是他的僕人,而黛安娜,則是一個家道中落、隨兄長遠行投親的普通女孩。
破舊的木門被齊齊推開。
清晨的陽光灑了進來,照亮了門外陌生的道路。
古斯塔夫家別墅的二樓,黛安娜的閨房中。
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斷斷續續,隔著木門隱隱傳出。
女僕索菲亞拿著撣子,正清理著走廊的灰塵,聽到這響動,她有些疑惑地靠近房門。
「黛安娜小姐?您回來了?」
她敲了敲門,卻冇有傳來迴應。
等待片刻,索菲亞推開了門。
房間裡冇有人,書桌上也很乾淨,畢竟她今天剛剛清掃不久。
「奇怪,剛纔的聲音是哪來的?」
索菲亞自言自語,視線又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難道是老鼠?」
她冇有多想,轉身走下了二樓。
過了一會兒,那沙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聲音的源頭,是被遺忘在書櫃角落的《紀元神話》。
書本緊緊閉合,翻動和書寫的聲響卻從內部傳出。
過了半響,那發黃的書脊上,浮現出一個符號,短暫地亮起了一瞬微光。
一行行文字突然於空氣中開始浮現,隻可惜冇有人能夠欣賞這神奇的一幕。
若是黛安娜在這裡,她一定能驚奇的發覺。
這文字不再是晦澀的古代語,而是獨屬於北大陸通用的萊茵語。
「新紀904年,偽神坐於高天,織造認知之網。
城邦淪為祭壇,萬千生靈皆為薪柴。
靈性沉淪,秩序崩塌。
甘霖自虛無中降下。
那非雨,是靈性的恩典。
那非光,是神性的垂憐。
於死寂之地,生機重燃。」
光芒暗淡下去,一切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