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簽名筆,是第二天一早由一個同城閃送包裹送到江宅的。包裹沒有寄件人資訊,裏麵隻有一支看似普通的黑色萬寶龍簽字筆,筆帽頂端鑲嵌著一顆極小的、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的暗紅色寶石。
隨筆附著一張無字卡片,隻印著一個抽象的月亮徽記。
江見月拿起筆,筆身微沉,觸感溫潤。她擰開筆帽,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筆尖內側,果然有極其微小的、不屬於一支普通筆該有的微型構造。
“禮物”則是一串冗長的、看似雜亂無章的字元,通過加密郵件傳送到陳放為她建立的匿名郵箱。陳放在電腦前破解了兩個小時,最終確認那是一組高階追蹤程式碼,一旦啟用,可以像寄生蟲一樣附著在目標資金流的數字證書上,穿透絕大多數防火牆,將資金流轉的每一個節點、每一次拆分合並,都實時反饋到一個無法被追蹤的虛擬地址。
“很厲害的東西,”陳放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遇到挑戰的光,“編寫者水平非常高,而且……對顧家常用的那幾家離岸銀行和支付通道的底層協議非常熟悉,像是專門為他們定製的。”
霍凜。
江見月將那張印著月亮徽記的卡片在指尖轉了轉。他準備得如此充分,像是早已預演過無數次。這枚“硃砂痣”,即將點在顧言深最致命的七寸上。
她將卡片點燃,看著它在煙灰缸裏化為灰燼。
下午,蘇晚晴果然又來了。這一次,她臉上沒了前日的輕鬆,眼底帶著濃重的血絲和極力掩飾的驚惶。但麵對江見月時,她依舊努力擠出最親昵的笑容,隻是那笑容僵硬得像一張麵具。
“見月,想好了嗎?”蘇晚晴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言深那邊……真的很急。銀行今天又催了,如果這筆錢明天還不到位,他的信譽就完了,專案也會黃掉,到時候顧伯伯那邊……”
她語無倫次,施加壓力的方式都變得笨拙而急切。
江見月靜靜看著她,目光清澈,彷彿能穿透她眼底的慌亂,看到她靈魂深處瑟瑟發抖的恐懼。是因為那張照片嗎?李維民的“外力”,看來已經奏效了。
“晚晴,你別急。”江見月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語氣溫柔帶著安撫,“昨天霍總突然來訪,我沒來得及細看檔案。昨晚我仔細想過了,也查了一些資料……”
蘇晚晴身體一僵。
“我相信言深。”江見月繼續說道,聲音輕柔卻堅定,“他是我未來要共度一生的人,他有困難,我怎麽能袖手旁觀?檔案我已經看過了,沒問題。筆呢?”
峯迴路轉來得太快,蘇晚晴幾乎沒反應過來,愣了幾秒,才慌忙從包裏掏出那份已經有些皺了的檔案和一支普通的簽字筆。“筆……筆在這裏!”
“用我這支吧。”江見月卻從自己手邊拿起了那支鑲嵌著暗紅寶石的萬寶龍,微微一笑,“這支筆是外婆留下的,用她老人家的筆來簽,希望也能帶來好運,幫言深度過難關。”
蘇晚晴此刻哪裏還顧得上用什麽筆,隻要江見月肯簽字,用樹枝劃她都願意。她連忙點頭,將檔案翻到簽名頁,鋪在茶幾上,手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抖。
江見月拔掉筆帽,筆尖落在紙上。
墨色濃鬱,書寫流暢。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客廳裏清晰可聞。她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是前世刻意模仿過的、溫婉秀麗的筆體,與外婆留下的、外柔內剛的筆跡截然不同。
最後一筆落下,筆尖在紙麵上似乎有極其短暫的、肉眼難以察覺的停頓,隨即抬起。
“好了。”江見月放下筆,將檔案輕輕推回給蘇晚晴,臉上是全然交付信任的柔軟笑容,“晚晴,剩下的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幫到言深。”
蘇晚晴看著那新鮮簽下的名字,又看看江見月毫無陰霾的笑臉,心頭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狂喜瞬間淹沒了她,甚至衝淡了那張照片帶來的恐懼。
“見月!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她激動地抱住江見月,聲音哽咽,“你放心!言深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我這就給他送過去!”
她幾乎是搶過檔案,胡亂塞進包裏,連基本的禮儀都忘了,匆匆說了聲再見,就腳步踉蹌卻又飛快地衝出了江宅,彷彿身後有鬼在追。
江見月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冷卻,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走到剛才簽字的茶幾旁,俯身,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簽名處。“江見月”三個字的墨跡已經幹透,在光線下泛著正常的啞光黑色。
但就在那最後一筆的收尾處,一點比針尖還細小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暗紅色痕跡,像一顆被碾碎的硃砂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紙張的纖維裏。
那不是墨。
是“禮物”的啟用點,是嵌入數字簽名證書的、獨一無二的追蹤信標。
餌,已經吞下了。
鉤,也已埋進了血肉裏。
接下來,就是等待魚兒掙紮,將鉤子越嵌越深,直至刺穿髒腑。
她拿起那支特殊的筆,走到書房,將它鎖進了保險櫃最底層,和那枚月亮鑰匙放在了一起。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放發來的加密資訊,隻有兩個字:
“啟用。”
幾乎在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端,顧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顧言深一把搶過蘇晚晴遞上的檔案,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溫婉的簽名上。他仔細看了又看,甚至用指尖摸了摸墨跡,確認無誤。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短暫的鬆弛。
“她沒起疑?”他聲音沙啞,抬眼看向蘇晚晴。
“沒有!”蘇晚晴連忙搖頭,臉上還帶著激動後的紅暈,“一點都沒有!她很擔心你,簽得很痛快!言深,我們……”
“好了。”顧言深打斷她,將檔案小心收進自己的公文包,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一切的、略帶疲憊的從容,“晚晴,這次你做得好。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我馬上讓財務和律師處理後續。”
“那……那照片的事……”蘇晚晴忍不住追問,聲音發顫。
顧言深眼神一冷:“那是李維民狗急跳牆的垂死掙紮,一張模糊的照片能說明什麽?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放心,不會有事。”
他的安撫並沒有讓蘇晚晴完全安心,但此刻她也不敢再多問,隻能惴惴不安地離開了。
辦公室門關上,顧言深立刻撥通了一個境外電話。
“檔案拿到了。立刻開始操作。對,全部,用最快的通道。記住,拆分至少經過五層,最後匯總到‘J’先生的戶頭。手續費照舊。”
他放下電話,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血色,也給他蒼白的臉上鍍了一層不祥的紅光。
資金一旦到位,眼前的危機就能緩解。老舊小區專案的窟窿可以想辦法補上,銀行的信任也能暫時維係。隻要緩過這口氣……
他絕不允許自己失敗,絕不允許被那個藏在暗處的對手,還有那個越來越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江見月打敗。
蘇晚晴那個蠢貨,已經越來越不穩了。那張照片……看來李維民知道的,比他想象的還要多。等這筆錢處理好,是時候清理一下身邊的隱患了。
他眼中閃過一抹狠戾。
而就在他放下電話的同一秒,在“逆鱗資本”那間不起眼的辦公室裏,陳放麵前的數塊螢幕同時亮起,綠色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開始瘋狂刷屏。
“捕捉到了。”陳放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的緊繃,“第一層,通過蘇黎世的私人銀行,進入影視投資基金。第二層,拆分進入三個不同的加密貨幣交易所。第三層……進入開曼群島的‘海星控股’空殼公司。第四層……進入英屬維爾京群島的‘珊瑚資本’……第五層……匯總。”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最終,一個不斷閃爍的紅點,定格在螢幕中央一張複雜的全球資金流向圖的某個節點上。
那是一個標注為“Ju0026L聯合信托”的賬戶,註冊地在開曼群島,實際控製人資訊被多重加密保護。
但此刻,在陳放和江見月的螢幕上,這個賬戶的一切操作——餘額變動、轉賬記錄、關聯方資訊——都像手術台上的標本一樣,被清晰地剖開、展示。
“資金最終目的地鎖定。”陳放將螢幕轉向江見月,上麵顯示著“Ju0026L聯合信托”的實時餘額,以及剛剛湧入的那筆巨額款項,“需要繼續深入挖掘實際控製人‘J’的身份嗎?對方的防護非常嚴密,強行破解有風險。”
江見月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看著那筆本該屬於“外婆遺物”的钜款,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千裏之外一個匿名的、充滿罪惡的賬戶裏。
她的目光沉靜無波,隻有指尖微微的涼意,透露出心底洶湧的寒意。
“不用。”她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異常清晰,“知道錢在哪裏,就夠了。給李維民透露訊息的財經記者,可以行動了。重點不是‘J’,是蘇晚晴,和兩年前南區地塊的‘巧合’。”
“另外,”她頓了頓,補充道,“把‘Ju0026L聯合信托’這個賬戶的存在,以及它與顧氏近期異常資金往來的關聯,匿名傳送給……市經偵總隊,和銀保監會的稽查部門。記得,用‘熱心市民’的口吻,線索要給得‘恰到好處’。”
陳放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操作。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黑夜降臨。
江見月走到窗邊,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懸的星河,冰冷,璀璨,遙不可及。
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劃過一個名字。
顧言深。
鉤已入骨。
現在,該收線了。
而就在這座城市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霍凜站在黑暗的房間裏,麵前巨大的螢幕上,正同步顯示著與陳放那裏幾乎相同的資金流向圖。紅點同樣定格在“Ju0026L聯合信托”。
他看著那個閃爍的紅點,眼神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許久,他拿起另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海外號碼。
“可以開始了。”他隻說了四個字,便結束通話。
夜風穿過未關嚴的窗縫,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獵網,正在無聲地收緊。而網中的獵物,對此仍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