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權委托書是第二天傍晚,由顧言深的私人律師親自送到江宅的。
檔案做得非常漂亮,措辭嚴謹,格式規範。大意是江見月女士自願授權委托顧言深先生,代為管理和處置其名下部分信托及基金產品,以應對“臨時性的、收益可觀的投資機會”,並承諾一切操作將符合相關法律法規。
收益分成的條款看起來很誘人,風險提示則用極小字型印在不起眼的角落。
律師姓趙,四十多歲,西裝筆挺,笑容職業:“江小姐,顧少對這次機會很有信心,隻是時間視窗很短,需要盡快決策。您看,如果沒問題的話,在這裏,還有這裏簽個字就好。”
他將檔案攤開在江見月麵前的書桌上,指著幾處簽名欄,旁邊甚至貼心地放了支萬寶龍簽字筆。
江見月沒有立刻去看檔案,而是先給律師倒了杯茶,語氣溫和:“趙律師,辛苦您跑一趟。不過,這些信托和基金是我外婆去世前留給我個人的,媽媽隻是代管,再三叮囑我要謹慎。數額不小,動用的話,媽媽那邊肯定會知道……”
“江小姐,”趙律師笑容不變,但語氣微微加重,“顧少特意囑咐,這次機會非常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林夫人疼您,若是知道是為顧少救急,想必也能理解。況且,您已經是成年人,完全有權處置。顧少是您未來的丈夫,他的能力,您還不放心嗎?”
道德綁架,加上情感施壓,最後是看似合理的“為你好”。
前世,她就是被這套說辭唬住,懵懵懂懂簽了字,最終那些承載著外婆思念與祝福的資產,在複雜的金融操作中化為烏有,成了顧言深野心的燃料。
江見月拿起檔案,裝模作樣地翻看,指尖在某一頁的條款上停留,微微蹙眉:“趙律師,這裏說的‘全權處置’,包括抵押和轉讓嗎?還有,這裏提到的投資標的,怎麽是空白的?”
趙律師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她會看得這麽仔細。“哦,這是標準模板,具體標的會由顧少在操作時根據市場情況選定,肯定是最優的。至於抵押和轉讓,那隻是最極端情況下的風控條款,絕對不會發生,您放心。”
“是這樣啊。”江見月點點頭,彷彿被說服了,但拿著檔案的手卻沒放下,“我還是想等言深回來,讓他親自給我講講。畢竟是他操盤,他最清楚。要不,您先把檔案放這兒,等言深晚上過來,我們一起簽?”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帶著全然的依賴和一絲小女人的固執。
趙律師臉上的職業笑容有些維持不住了。顧言深交代的是,必須今天拿到簽名。晚上?晚上誰知道會發生什麽?
“江小姐,顧少今晚臨時有緊急會議,恐怕過不來。這個機會,真的隻在今天。您看……”他試圖最後勸說。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管家推門而入,恭敬道:“小姐,霍凜先生來訪,說是之前和您約好,討論一個慈善拍賣的細節。”
霍凜?
江見月眸光微動,他來得倒是時候。
“啊,我都忘了這事。”她抱歉地對趙律師笑了笑,“趙律師,您看,我這還有點事。檔案我先看看,晚點讓言深給我打電話,好嗎?”
話說到這份上,再逼下去就太難看了。趙律師隻能收起檔案,起身告辭,臉上的笑容已經十分勉強。
“那我先回複顧少。江小姐,請您務必慎重考慮,機會不等人。”
“我會的,謝謝您。”
送走趙律師,江見月臉上的溫婉瞬間褪去。她走到窗邊,看著趙律師的車駛出江宅大門,才轉身下樓。
客廳裏,霍凜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身形挺拔。窗外是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抹暗紅的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這是自重生以來,兩人第一次單獨、麵對麵地正式會麵。空氣似乎靜默了一瞬。
“霍總。”江見月率先開口,語氣是恰到好處的禮貌和一絲疏離,“沒想到您真的會來。慈善拍賣的事,其實電話裏說就可以的。”
“順路。”霍凜言簡意賅,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落在她身後的樓梯上,“看來,我打擾了江小姐的正事。”
“沒什麽,一點家務事。”江見月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隔著一張茶幾的距離,“霍總對慈善拍賣感興趣?我記得凜冬科技好像很少參與這類活動。”
“偶爾。”霍凜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尤其是,當拍賣的發起方值得關注的時候。”
江見月心頭一跳。這次慈善晚宴的發起方之一,正是顧氏集團。霍凜這話,意有所指。
“霍總訊息很靈通。”她端起茶杯,不動聲色。
“不及江小姐。”霍凜的目光這次直直看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了之前在宴會上的探究或悲憫,而是一種平靜的、彷彿洞悉一切的瞭然,“城西的地,舊改專案的建材,還有……劉成。江小姐的手筆,又快又準。”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古董座鍾指標走動的哢噠聲,清晰可聞。
江見月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果然都知道了。或者說,他一直在看著。
“霍總在說什麽,我聽不懂。”她放下茶杯,抬起眼,依舊是那副無辜柔弱的模樣,“那些都是商業上的事,我從來不過問的。”
霍凜看著她,沒有立刻拆穿,隻是幾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自嘲。
“江見月,”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這裏沒有別人。你不用對我演。”
江見月臉上的偽裝,一點點褪去。她背脊挺直,看向霍凜,眸色清冷,再沒有半分剛才的溫軟。
“那麽,霍總今天來,是想警告我,還是想分一杯羹?”
“都不是。”霍凜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他少了幾分距離感,但眼神卻更加銳利,“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你想做到什麽程度?”霍凜看著她,一字一句,“是讓他們傾家蕩產,身敗名裂,還是……血債血償?”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江見月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她看著霍凜,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戲謔、試探,或者任何其他的情緒。但她隻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那平靜之下,某種壓抑的、沉重的東西。
“這似乎,不關霍總的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有些過分。
“以前是。”霍凜靠回沙發背,目光移向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空,“現在,有關了。”
“為什麽?”
霍凜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見月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做過一個夢。”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遙遠的、彷彿從時光深處傳來的疲憊,“夢裏,我認識一個女人,她很聰明,也很驕傲,像月光一樣。但她信錯了人,最後……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死了。我就在旁邊,看著,什麽也做不了。”
他頓了頓,轉過頭,重新看向江見月,眼底翻湧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濃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緒。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醒來後,花了很久才確認,那真的是個夢。”他聲音更沉,“所以,當我在你的訂婚宴上看到你,江見月,我就知道,那不是夢。”
江見月的心髒,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看著霍凜,看著他那雙彷彿承載了太多重量、此刻卻清晰映出她身影的眼睛,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念頭,瘋狂地竄入腦海。
不……不可能……
“你……”她張了張嘴,喉嚨發幹,後麵的話,卻怎麽也問不出口。
霍凜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絲絨盒子,放在茶幾上,推到她麵前。
“開啟看看。”
江見月指尖微顫,拿起盒子,開啟。
裏麵不是珠寶,而是一枚極其老舊的、邊緣有些磨損的銅製鑰匙。鑰匙的樣式很奇特,柄部是一個抽象的月亮形狀。
這枚鑰匙……
江見月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這是她前世,在瑞士銀行保險箱的鑰匙!是她用來存放外婆最後遺物和最重要備份檔案的地方!除了她自己,這世上絕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連顧言深都不知道!
“你怎麽會有這個?!”她失聲問道,一直維持的冷靜徹底被打破。
“夢裏找到的。”霍凜的回答依舊模糊,但眼神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知道一切。“在……你出事的地方。”
空氣彷彿凝固了。
江見月死死攥著那枚冰冷的鑰匙,指尖傳來的刺痛讓她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她看著霍凜,看著這個前世她視為最強對手、最終似乎也漠視了她死亡的男人,無數疑問和混亂的情緒在胸腔裏衝撞。
他也在那裏?他看到了?他……
“你到底……”她想問,你到底是誰?你做了什麽?你知道多少?
“現在,回答我的問題,江見月。”霍凜打斷她,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做到什麽程度?你的計劃是什麽?這一次,”他加重了語氣,“我不會再站在旁邊看著。”
江見月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我要他們失去最在意的一切。”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刻骨的寒意,“財富,地位,名譽,自由。我要他們,比我當年,痛苦一萬倍。”
“好。”霍凜隻回了一個字。
“為什麽幫我?”江見月盯著他,“別說是因為那個夢。霍凜,我不是三歲小孩。”
霍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因為,”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地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那個夢裏,不止有你死了。在你死後,我用了十年時間,讓他們付出了代價。但太遲了,也……太孤獨了。”
他轉過身,光影切割著他的側臉,神情晦暗不明。
“這一次,我不想再一個人走那條路了。這個理由,夠嗎?”
江見月坐在沙發上,手裏攥著那枚冰冷的鑰匙,看著燈光下那個男人深沉如海的眼睛。
許久,她緩緩鬆開手指,將鑰匙握緊在掌心。
“顧言深讓蘇晚晴逼我簽財產授權,最遲後天。那份檔案有問題,一旦簽署,我名下的資產會通過複雜的巢狀交易,最終流入顧家在開曼的空殼公司,再也追不回來。”
她說出了第一步計劃。
霍凜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你想將計就計?”
“是。”江見月眼底寒光一閃,“檔案我會簽。但我需要一份‘特殊’的簽名筆,和一份能實時追蹤資金最終流向的‘禮物’。另外,蘇晚晴那邊,我需要一點‘外力’,推她一把,讓她和顧言深……狗咬狗。”
霍凜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筆和‘禮物’,明天送到。‘外力’……”他頓了頓,“李維民手裏,應該還有點關於蘇晚晴和顧言深更早之前的‘有趣’資料,比如,兩年前那場導致江氏損失了南區地塊的招標泄密。我想,他會很樂意‘無意中’泄露給某個急需頭條的財經記者。”
江見月心頭一震。南區地塊泄密!那是她前世耿耿於懷,卻始終沒查到真凶的一件事!竟然是他們!那麽早,那麽早他們就……
恨意,像毒藤一樣瞬間纏緊了心髒。
“好。”她隻吐出一個字,聲音有些啞。
霍凜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走向門口。
“霍凜。”江見月在他拉開門時,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個夢的結局,”她問,聲音很輕,“你最後,怎麽樣了?”
霍凜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許久,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疲憊:
“我活到了很老。但那個世界,沒有月光。”
門開了,又輕輕關上。
客廳裏,隻剩下江見月一個人,和掌心那枚冰冷刺骨的鑰匙。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而遙遠的城市另一端,顧氏集團頂樓,顧言深剛剛摔碎了今晚第二個杯子。螢幕上是銀行發來的、關於信托產品可能無法按時兌付的風險預警函。
蘇晚晴站在一旁,臉色慘白,手裏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剛剛收到的、來自陌生號碼的彩信。
那是一張有些模糊、但足夠辨認的照片——兩年前,在某個隱秘的私人會所門口,她正將一個牛皮紙袋,遞給顧氏當時的競標對手公司負責人。照片的角度,恰好能拍到她側臉,和紙袋上隱約的“江氏”字樣水印。
手機從顫抖的指間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麵上,螢幕碎裂。
風聲,似乎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