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的電話是第二天中午打來的,背景音是嘈雜的商場,帶著一貫的親昵雀躍。
“見月!下午有空沒?陪我逛街吧,我發現一家新開的買手店,有幾件衣服絕了,特別適合你!”
江見月握著手機,站在衣帽間的落地鏡前。鏡中人身著家居服,長發鬆散,眉眼間還帶著一絲晨起的慵懶,可眼底卻清明得沒有半分睡意。
“今天啊……”她聲音拖長,帶著恰到好處的猶豫,“下午媽媽讓我陪她去趟畫展,是張伯伯的私人收藏展,不好推呢。”
“畫展多無聊啊!”蘇晚晴語氣立刻變得撒嬌,“陪我去嘛,晚上我請你吃那家你最喜歡的日料!位置都訂好了!”
急切,又不容拒絕。
顧言深催她了。那通錄音裏的“那件事”,是什麽事?必須加快?
江見月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沒有溫度的弧度。
“那……好吧。我和媽媽說一聲。我們在哪兒碰麵?”
“太好了!老地方,半島酒店大堂,下午三點,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江見月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走回臥室,從床頭櫃的暗格裏取出另一部手機,開機,傳送了一條預設好的加密指令。
做完這些,她才開始不緊不慢地換衣服,化妝。挑選的是一件樣式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裙,外搭淺灰色羊絨開衫,溫柔又毫無攻擊性。
出門前,她看了一眼梳妝台上的香薰瓶,裏麵液體還剩下大半。她拿起瓶子,擰開,將裏麵的液體緩緩倒進洗手池,然後從抽屜深處,拿出一瓶未開封的、同品牌同香型的替換裝,倒了進去。
動作從容,彷彿隻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下午三點,半島酒店大堂咖啡廳。
蘇晚晴已經到了,正低頭刷著手機,麵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鐵。看到江見月,她立刻揚起明媚的笑容,起身揮手。
“這裏!”
江見月走過去,蘇晚晴已經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你可算來了,我都看中好幾件了,就等你來幫我參謀!”
“你眼光那麽好,還用我參謀?”江見月笑著坐下,對侍者要了杯溫水。
“那不一樣,你看男人的眼光不行,看衣服的眼光可比我毒多了。”蘇晚晴打趣道,眼神卻悄悄打量著江見月的神色。
江見月臉色微微黯然,低下頭,聲音也低了幾分:“晚晴,你別開我玩笑了。”
蘇晚晴立刻意識到說錯話,連忙道歉:“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你最近心情不好。言深也真是的,公司的事再忙,也不能冷落你啊。不過見月,你也別太往心裏去,男人嘛,都是以事業為重。”
“我知道。”江見月抬起頭,勉強笑了笑,眼圈卻有些紅,“我就是有點擔心他,最近他好像壓力很大,晚上都睡不好。”
“他壓力大,你就多體諒體諒他。”蘇晚晴握住她的手,語氣真誠,“對了,我聽說……言深公司最近是遇到點麻煩?”
來了。
江見月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茫然和擔憂:“好像是的,他昨晚吃飯時提了一句,但具體我也不清楚。晚晴,你是不是知道什麽?告訴我好不好?我真的很擔心他。”
蘇晚晴眼底閃過一絲得色,隨即又換成欲言又止的為難:“其實……我也隻是聽說。好像是他負責的一個大專案出了問題,資金周轉不靈。你也知道,言深那麽好強,肯定不想讓你擔心,更不想讓你家裏覺得他能力不行……”
她頓了頓,觀察著江見月的反應,見她果然更加焦急,才壓低聲音繼續道:“見月,我知道你名下有些你媽媽留給你的股份和基金,平時也不動。現在言深有難處,你們馬上就要是一家人了,是不是……能先挪一點出來,幫他應應急?等專案回款了,他肯定第一時間還你,說不定還能給你賺一筆呢。”
原來在這裏等著。
是想掏空她個人名下的資產,去填顧家的窟窿。前世,蘇晚晴也是用類似的藉口,哄著她將不少私產“借”給了顧言深,最終血本無歸。
江見月臉上掙紮、猶豫,咬了咬嘴唇:“可是……那些是我媽媽留給我最後的念想了。而且數額不小,動用的話,我爸那邊肯定會知道……”
“哎呀,你不說,我不說,江伯伯怎麽會知道?”蘇晚晴靠近些,聲音帶著蠱惑,“見月,這可是考驗你們感情的時候。雪中送炭,言深這輩子都會記得你的好。難道你忍心看著他被逼到絕路嗎?他現在最需要你的支援了。”
好一個雪中送炭。
江見月看著蘇晚晴“懇切”的眼睛,心底的寒意一層層漫上來。她前世到底是有多蠢,才會被這樣拙劣的演技騙了一次又一次?
“我……我再想想。”她最終,像是被說動了,但又下不了決心,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蘇晚晴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掩去,拍拍她的手:“嗯,你好好想想。不過要快,我聽說……就這幾天了。走,我們先去看衣服,散散心!”
逛街的過程,蘇晚晴異常熱情,不斷讓江見月試穿各種價格高昂的禮服、包包,話裏話外暗示“言深喜歡女人這樣打扮”、“顧太太就該有這樣的派頭”。若是前世的江見月,恐怕早已暈頭轉向,乖乖刷卡。
但今天,江見月隻是笑著試,卻一件沒買,理由都是“顏色不太襯我”、“款式有點誇張”,溫溫柔柔地,將蘇晚晴的所有暗示都擋了回去。
蘇晚晴的臉色,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勉強。
逛到最後,兩人坐在甜品店休息。蘇晚晴去了洗手間。
她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微信預覽。發信人沒有存名字,是一串號碼,內容隻有幾個字:
“催她。明天必須搞定。”
江見月目光掃過,神色未動,拿起自己的手機,似乎在看什麽有趣的東西,嘴角還帶著淺笑。
蘇晚晴很快回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色微變,迅速鎖屏。
“晚晴,”江見月這時抬起頭,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聲音輕輕的,“我想好了。那些錢……我可以先挪一部分出來,幫言深應急。”
蘇晚晴眼睛一亮:“真的?見月,我就知道你最……”
“但是,”江見月打斷她,語氣怯怯的,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持,“這麽大的數額,我需要看到正式的專案檔案和借款協議,要有言深的親筆簽名和公司公章。而且……不能經過你的手,我要直接和言深的財務對接。晚晴,不是我不信你,這是規矩,我媽媽以前教我的。你能理解嗎?”
蘇晚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直接和顧言深的財務對接?還要正式檔案?那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江見月借錢給顧言深了?顧言深那麽要麵子,怎麽可能答應?而且,那些錢……根本不是要用在什麽專案上!
“見月,你這就見外了……”蘇晚晴試圖挽回。
“不是見外,是謹慎。”江見月握住她的手,眼神純淨又固執,“晚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你去跟言深說,隻要他準備好檔案,我隨時可以簽字。這件事,就我們三個知道,我不會告訴第四個人的。”
她將“最好的朋友”幾個字,咬得又輕又重。
蘇晚晴張了張嘴,看著江見月那雙“全然的信任”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一向溫順好拿捏的閨蜜,有些陌生。
“好……好吧,我去跟他說說看。”蘇晚晴最終隻能幹巴巴地應下。
傍晚,那頓計劃中的日料,吃得索然無味。蘇晚晴明顯心不在焉,頻繁看手機。江見月則安靜地吃著東西,偶爾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體貼地不去打擾她“處理事情”。
送江見月到車庫時,蘇晚晴的手機又響了。她看了一眼,臉色更差,對江見月匆匆道別,就疾步離開了。
江見月坐進車裏,沒有立刻離開。
她拿出那部加密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幾行程式碼和一張地圖定位截圖。定位顯示,在過去兩小時裏,一個訊號源始終在她們附近一百米範圍內,同步移動。
而那個訊號源的加密特征碼,與陳放之前捕捉到的、追查“星塵資本”的IP來源,有80%以上的重合度。
霍凜的人在跟著她。或者說,在跟著蘇晚晴?
耳機裏,電流聲輕微響了一下,那個低沉的男聲響起,比平時更簡潔:
“蘇晚晴離開後,聯係了顧言深,通話兩分十七秒。顧言深情緒激動,摔了東西。他命令蘇晚晴,最遲後天,必須拿到你的授權,無論用什麽方法。”
“無論用什麽方法?”江見月輕聲重複,眼底結了冰。
“小心。” 男聲隻說了這兩個字,通訊便切斷了。
江見月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狗急跳牆了。
顧言深,蘇晚晴。
你們前世用的手段,這輩子,還想再用一次嗎?
她發動車子,駛入夜色。後視鏡裏,一輛黑色的SUV在不遠不近的距離,悄然跟了上來。
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霍凜,你究竟是在保護,還是在監視?
或者說,對你而言,這兩者本就沒有區別?
方向盤在掌心微微轉動,江見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將油門,緩緩踩深了一些。
夜色濃稠,像化不開的墨。
蛛網已經張開,獵物開始焦躁。
而獵手,正站在暗處,安靜地等待著,那致命一擊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