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城西舊改地塊悄然易主的訊息,像一滴冰水落進滾油,在顧家內部炸開。
“廢物!一群廢物!”顧宏遠將手中的資料夾狠狠摔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臉色鐵青,“到嘴的鴨子都能飛了!王富貴那個蠢貨,他哪來的膽子?!”
顧言深站在桌前,臉色同樣難看,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布滿陰霾:“查過了,是海外一家叫‘星塵資本’的機構,背景很幹淨,註冊地在開曼,實際控製人查不到。出手很快,現金全額,溢價5%,王富貴根本沒猶豫。”
“溢價5%?”顧宏遠眯起眼,“這麽精準?剛好比我們談的價格高一點,又恰好戳中王富貴的死穴?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我也覺得蹊蹺。”顧言深推了推眼鏡,壓下心頭的煩躁,“像是……有人故意針對我們。爸,最近我們在競標南城新區那塊地,對手不少,會不會是那邊……”
顧宏遠沒說話,手指敲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商場如戰場,被人擺一道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對方手段幹淨利落,沒留下任何尾巴,連他動用關係去查,都隻摸到一個空殼。
“城西地沒了,後續規劃全部打亂。損失的不隻是地價,是時間,是機會!”顧宏遠沉聲道,“你手裏那個老舊小區改造的標,絕不能再出問題。這是市裏的民生工程,必須做得漂亮,給上麵看!”
“我明白。”顧言深點頭,“建材那邊,已經和劉成敲定了,用王氏的貨,價格壓得很低,質量也……”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被急促敲響。
“進來!”
助理臉色發白地推門而入,手裏拿著一份傳真:“顧董,顧少……剛、剛收到的訊息,王氏建材那邊……出事了!”
同一時間,江見月正坐在“逆鱗資本”臨時租賃的小型會議室裏。這裏位於CBD邊緣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高層,窗外是繁華街景,室內隻有簡單的辦公桌椅和幾台正在執行的電腦。
陳放坐在她對麵的電腦後,螢幕上開滿了視窗,資料流飛速滾動。
“李維民動作很快。”陳放的聲音沒什麽波瀾,但語速比平時略快,“今天上午,他主動聯係了招標辦,以低於顧氏報價15%的價格,提交了全套資質和樣品檢測報告。同時,他名下的幾個小賬戶,向幾個關鍵人物海外親屬的賬戶,匯了幾筆‘諮詢費’。”
江見月端著茶杯,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顧家那邊什麽反應?”
“顧言深的助理在二十分鍾內打了七個電話給劉成,全部未接。劉成本人,半小時前買了最近一班飛往曼穀的機票,但在機場被攔下了。”陳放調出另一個監控視窗,上麵是機場安檢口的實時畫麵,雖然模糊,但能認出劉成那張驚慌失措的臉,“經偵的人直接帶走的,理由是‘涉嫌商業賄賂和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訊息還沒完全傳開,但顧氏內部已經亂了。”
動作真快。
看來李維民是徹底被嚇破了膽,也恨毒了拿他當槍使、還抽他血的顧家。那枚U盤裏的東西,威力比她預想的還要大。
“顧氏的資金流向有異常嗎?”江見月問。
“有。”陳放切換畫麵,顯示出一張複雜的資金圖譜,“顧氏為了吃下老舊小區改造這個專案,前期墊資很大,現金流本就緊張。原本計劃用王氏的低價建材來平衡,現在王氏斷供,他們要臨時更換供應商,成本至少上浮20%,而且工期必然延誤。更麻煩的是……”
他頓了頓,指著圖譜上幾個標紅的節點:“顧氏有三個重要的短期信托產品,下週到期。他們原本指望用專案回款來兌付,現在回款逾期延後,兌付壓力巨大。如果違約,會影響他們在銀行的信用評級,後續貸款會非常麻煩。”
一環扣一環。
城西地王的丟失,隻是讓顧家肉痛。老舊小區專案的意外,纔是真正打亂了他們的資金節奏。而劉成被抓,拔出蘿卜帶出泥,後麵會牽扯出什麽,還未可知。
“繼續盯著。”江見月放下茶杯,“尤其注意顧氏和銀行的往來,以及……顧言深個人賬戶的變動。他那種人,不會坐以待斃。”
“明白。”陳放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忽然道,“還有件事。昨晚開始,有另一股力量在試圖追查‘星塵資本’的背景,手法很專業,不是顧家那種靠關係的路子。我做了反追蹤,對方IP最後跳轉到了一個……很特殊的地方。”
“哪裏?”
“凜冬科技的內網測試伺服器。”陳放推了推眼鏡,看向江見月。
霍凜。
江見月眸光微動。是他。他也在查。而且,他顯然已經將“星塵資本”和王富貴地皮被截胡的事,與她聯係了起來。不,或許更早,從那條簡訊開始,他就一直在看著她。
“不用管他。”江見月站起身,走到窗邊,“隻要他不妨礙我們,隨他去查。”
她需要霍凜的“幫助”,至少目前需要。但這份幫助背後的意圖,她必須弄清楚。
“那邊還在查蘇晚晴的社會關係和經濟往來,她那個江氏董事長高階助理的職位,雖然不接觸最核心決策,但能看到不少中高層的專案動態和人事變動,是個很好的資訊源。顧言深應該很早就注意到了這點。”
江見月指尖敲著桌麵。是了,前世的自己真是蠢得無可救藥。蘇晚晴能那麽“巧合”地知道江氏哪些專案是父親看重的,哪些人事安排可能有變動,然後“無意中”透露給顧言深,為他的每一次精準打擊提供彈藥。自己這個閨蜜,當得可真是“稱職”。
手機震動,是顧言深。
江見月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等它響了五六聲,才接起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柔軟和一絲剛睡醒的慵懶:“言深?怎麽這個時間打電話呀?”
“見月,”顧言深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溫和,但江見月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力壓抑的緊繃,“晚上有空嗎?一起吃飯?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晚上啊……”江見月故作猶豫,“媽媽約了裁縫來給我改衣服呢。有什麽事電話裏不能說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也沒什麽大事。”顧言深笑了笑,但笑聲有些幹,“就是最近工作有點累,想看看你。改衣服什麽時候都可以,我讓助理去接你,去我們常去的那家法餐廳,好不好?”
他在試探。還是在尋求安慰?或者,是想從她這裏,探聽點什麽?
“那……好吧。”江見月答應了,語氣帶著點甜蜜的無奈,“不過別讓助理來了,我自己開車過去就行。你工作也別太拚了,注意身體。”
“好,聽你的。晚上見。”
掛了電話,江見月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
“他起疑了。”陳放陳述事實。
“隻是開始。”江見月轉身,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陽光落在她臉上,卻暖不化眼底的冰層,“失去掌控的感覺,會讓人發瘋。他會開始懷疑身邊每一個人,包括他最親密的‘盟友’。”
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根發芽。
“需要我監控晚上的餐廳嗎?”陳放問。
“不用。”江見月搖頭,“他不會在那種地方做什麽。他今天找我,無非是兩件事:一是確認我和這些事有沒有關係;二是看看能不能通過我,從江家得到些支援。畢竟,江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出事,江家麵子上也不好看。”
可惜,她父親江振華,最看重的就是麵子,也最厭惡無能的女婿。顧言深這次搞砸了專案,還在父親心裏留下了“辦事不力”的印象,想從江家拿錢補窟窿?難了。
夜幕降臨,法餐廳裏燈光昏黃,小提琴聲悠揚。
顧言深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依舊衣著考究,風度翩翩。他體貼地為江見月拉開椅子,點她喜歡的菜,詢問她最近的起居。
一切如常,無微不至。
直到主菜上來,顧言深才似不經意地提起:“見月,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麽風聲?”
“風聲?”江見月抬起眼,眸子裏是全然的疑惑,“什麽風聲?是關於我們訂婚的事嗎?是不是還有人亂說話?”她微微蹙眉,露出些許委屈。
“不是,你別多想。”顧言深連忙安撫,給她倒了杯紅酒,“是公司的事。城西那塊地,還有老舊小區專案,都出了點小問題。”
“啊?嚴重嗎?”江見月放下刀叉,擔憂地看著他,“要不要跟我爸爸說說?他也許能幫上忙。”
“不用!”顧言深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又放緩語氣,“暫時還不用麻煩伯父。我自己能處理。隻是……”他頓了頓,看著江見月,目光深沉,“見月,你最近,有沒有認識什麽……特別的人?或者,聽到別人提起我?”
來了。
江見月心底冷笑,臉上卻更顯困惑:“特別的人?沒有啊。我除了和晚晴逛街,就是在家陪媽媽。言深,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有人在你麵前說我壞話了?”
她眼圈微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顧言深看著她這副全然依賴、毫無心機的樣子,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是他多心了。見月怎麽可能和那些事有關?她連公司報表都看不懂。
“沒有,誰敢說你壞話。”顧言深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下來,“是我最近太累了,有點疑神疑鬼。別擔心,沒事的。”
“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江見月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如果需要我做什麽,一定要告訴我。”
“嗯。”顧言深點頭,心中稍定。或許,隻是巧合,隻是競爭對手的常規手段。他還有時間,還能周轉。
這頓飯的後半段,氣氛回歸“溫馨”。顧言深甚至提起,下個月想帶她去歐洲度假,散散心。
江見月笑著答應,眼底卻一片冰冷。
度假?
顧言深,你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餐廳外,夜色已深。江見月坐進自己的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
她拿出手機,點開加密郵箱。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封新郵件,發信時間是一小時前,發信人:L。
標題隻有兩個字:“回禮。”
點開附件,是一段清晰的通話錄音。
顧言深的聲音,帶著從未在她麵前顯露過的陰狠與焦慮:
“……李維民那個老東西不能留了,他知道的太多。找個人,做得幹淨點,像意外。對,就這幾天……還有蘇晚晴,催催她,那件事必須加快!江見月那邊不能再拖了,我總覺得不對勁……”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江見月握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淌而過,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裏,變幻出冰冷而詭異的光澤。
風,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