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慈善晚宴”設在城中最貴的六星級酒店頂層。
水晶燈流光溢彩,衣香鬢影,空氣裏彌漫著香檳、香水與金錢堆砌出的奢華氣味。江見月挽著顧言深的手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的笑容,一路與人頷首致意。
月白色的緞麵長裙在她身上,果然顯得過於素淨,淹沒在一片珠光寶氣中。已有幾道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帶著不易察覺的輕視。倒是蘇晚晴,一襲酒紅色露背魚尾裙,妝容精緻,站在顧言深另一側,談笑風生,吸引了不少注意。
“見月,你這裙子……是不是太簡單了點?”蘇晚晴湊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到,語氣是親昵的關切,“我那裏有一條新到的D家高定,早知道該拿來給你穿的。”
“不用了,這樣就好。”江見月微微低頭,聲音輕柔,“今天的主角是那些拍品,我穿得太隆重,反而不好。”
她將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一副全心全意依賴未婚夫、毫無主見的小女人模樣。顧言深顯然很受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對蘇晚晴笑道:“見月喜歡就好,她穿什麽都好看。”
蘇晚晴笑容不變,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嫉恨。她最討厭江見月這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好像什麽都唾手可得,卻偏偏擺出不在意的姿態。
“言深說得對。”蘇晚晴笑著挽住江見月另一邊手臂,姿態親熱,“我們家見月啊,就是氣質好,披塊麻布都好看。”
周圍傳來幾聲附和的笑。
江見月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冷意。看,多和諧的畫麵。體貼的未婚夫,仗義的閨蜜。誰能想到,這張溫情脈脈的網下,藏著淬毒的獠牙。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很快在拍賣台附近,看到了目標——李維民。
王氏建材的董事長,此刻正端著酒杯,與幾個生意夥伴交談,但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躁,笑容也十分勉強。他時不時抬手看錶,又瞥向入口方向,像是在等什麽人。
顧言深也看到了李維民,低聲對江見月道:“見月,我去跟李總打個招呼,談點事情。你……”
“我去那邊看看拍品。”江見月善解人意地鬆開手,指了指展示區。
“好,我很快回來。”顧言深在她額頭輕輕印下一吻,轉身朝李維民走去。
蘇晚晴自然跟了上去,像一條忠誠的影子。
江見月獨自走向展示區,目光掠過那些璀璨的珠寶、名畫、古董,腳步未停。她的目標很明確——二樓露台。
沿著旋轉樓梯緩步而上,喧鬧的人聲被隔在身後。二樓是相對安靜的休息區和幾個小包廂。她走到東側,第三個花瓶,一個不起眼的青瓷梅瓶。
指尖探入瓶口,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金屬物體。她神色不變,迅速將東西攏入手心,轉身進了旁邊的女士洗手間。
隔間裏,她攤開手掌。
一枚微型U盤,和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類似藍芽耳機的東西。
她將“耳機”放入耳中,幾乎沒有異物感。輕微的電流聲後,一個經過處理的、低沉平穩的男聲清晰傳來:
“能聽到嗎?”
江見月呼吸微微一滯。這個聲音……很陌生,但那種沉穩篤定的語氣,莫名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壓力。
她沒有回答。
“U盤裏是李維民和顧家建材經理劉成,就澳城賭債和回扣問題的完整錄音,以及資金流水截圖。耳機是單向接收,你可以聽到我說話,但我聽不到你。露台左轉,安全通道樓梯間,從上往下數第三個通風口外側,有一個微型訊號增強器,能覆蓋宴會廳大部分割槽域。”
男聲頓了頓,繼續道,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事實。
“李維民今晚的目標,是坐在主桌穿灰色中山裝的鄭董。鄭董的恒遠資本,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顧言深會阻止這場會麵,因為鄭董是他父親的老對頭。你的機會,在李維民被顧言深逼到絕路,準備離開的時候。”
“怎麽做,你自己決定。我會在必要的時候,提供資訊支援。”
聲音消失了,耳機裏恢複寂靜。
江見月背靠著冰冷的隔間門板,心跳有些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棋逢對手、又或者被更高明的棋手看穿每一步的……凜然。
他不僅給了她刀,連下刀的角度、時機,都算好了。
她將U盤小心收好,對著鏡子補了補口紅。鏡中的女人,眉眼依舊柔順,隻是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悄然凝結,堅硬如鐵。
回到一樓宴會廳,拍賣已進行到一半。顧言深正與幾位叔伯輩的人物談笑風生,蘇晚晴乖巧地陪在一旁。李維民則坐在稍遠的角落,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手裏的酒杯已經空了,侍者正要為他添酒,卻被他煩躁地揮手趕開。
江見月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落在主桌。穿灰色中山裝的鄭董正與人交談,神色嚴肅,不怒自威。恒遠資本,確實有實力能解李維民的燃眉之急。
果然,沒過多久,李維民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端著酒杯朝主桌走去。
然而,他剛走沒幾步,顧言深卻彷彿不經意地側身,恰好攔在了他的去路上。
“李叔叔。”顧言深笑容溫和,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幾人聽到,“好久不見,家父前幾天還提起您,說您最近氣色不太好,可要注意身體啊。”
李維民腳步一頓,臉色白了白,擠出一個笑容:“勞煩顧老掛心,一點小毛病,不礙事。”
“那就好。”顧言深抬手,親切地拍了拍李維民的胳膊,力道卻不輕,“對了,城西那個專案,聽說出了點小變故?王總那邊……沒給您添麻煩吧?”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敲打。提醒李維民,你堂弟王富貴剛擺了顧家一道,你們王氏現在麻煩纏身,別想再攀高枝。
李維民額角青筋跳了跳,端著酒杯的手指捏得發白。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鄭董,又看看眼前笑容無懈可擊的顧言深,最終,肩膀塌了下去。
“沒……沒什麽麻煩。顧少費心了。”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然後頹然轉身,腳步虛浮地走向露台方向,背影寫滿了絕望。
時機到了。
江見月端起一杯香檳,也朝露台走去。
露台上晚風微涼,李維民正撐著欄杆,背影佝僂,手裏夾著的煙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李總。”江見月在他身後輕聲開口。
李維民嚇了一跳,猛地轉身,見是她,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神色不耐:“江小姐?有事?”
他顯然沒把這個“溫順無害”的江家大小姐放在眼裏,語氣也帶著煩躁。
江見月並不在意,她走到欄杆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遠處的夜景,聲音平靜無波:“李總在等鄭董?可惜,鄭董最討厭身上有煙味的人。您剛才,不該抽煙的。”
李維民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把煙掐滅,動作到一半又停住,狐疑地看著她:“江小姐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江見月轉過臉,月色落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隻是覺得李總可惜了。恒遠資本的錢,雖然利息高了點,手續也麻煩,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總好過被‘瘋狗劉’天天堵門,鬧得人盡皆知,最後連王氏建材那點家底都保不住,對吧?”
“你!”李維民如遭雷擊,手中的煙掉在地上,他猛地後退一步,驚恐地瞪著江見月,像是看到了什麽怪物,“你……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不重要。”江見月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重要的是,李總想不想保住王氏建材,想不想讓‘瘋狗劉’永遠消失?”
李維民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澳城的事,他瞞得極深,連老婆都不知道!這個養在深閨的大小姐,怎麽會……
“你……你想怎麽樣?”他聲音發顫。
“很簡單。”江見月從手包裏,拿出那枚小小的U盤,放在欄杆上,推到他麵前,“這裏麵的東西,足夠讓劉成進去蹲十幾年,順便,也能讓顧家惹上一身騷。你拿回去,聽一遍。然後,幫我做一件小事。”
“什……什麽事?”
“下個月,市裏老舊小區改造的建材招標,顧氏是內定的中標方。”江見月看著他,眸色在月光下,涼得像冰,“我要你,用最低的價格,最高的質量,去把標搶過來。搶不過來,就攪黃它。總之,我不想看到顧氏順順利利拿到這個專案。”
李維民瞳孔驟縮。老舊小區改造,那是顧家打通了多少關係纔拿到的準信!這可不是小事!
“這不可能!那是顧家……”
“顧家能給你的,無非是拖著你的貨款,或者在你被高利貸逼死的時候,踩上一腳。”江見月打斷他,語氣沒有絲毫起伏,“而我,可以現在就把‘瘋狗劉’的爪子剁了,把劉成送進去,讓你至少能喘口氣,去跟鄭董談。甚至,事成之後,我可以介紹真正有實力的資方給你認識,不是恒遠那種高利貸,是正經的投資人。”
威逼,利誘。直擊要害。
李維民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那枚小小的U盤,又看向江見月。眼前這張年輕柔美的臉,此刻在他眼裏,比鬼魅更可怕。
“你……你為什麽要對付顧家?你不是……”
“這不是李總該問的。”江見月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隻需要回答,做,還是不做?”
一陣死寂。隻有晚風穿過露台的聲音。
許久,李維民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地靠在欄杆上,顫抖著手,拿起了那枚U盤。
“我……我做。”
“聰明。”江見月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溫婉的、毫無攻擊性的笑容,彷彿剛才那個步步緊逼的人不是她,“U盤有自毀程式,三天後自動清除。李總,好自為之。”
她說完,不再看麵如死灰的李維民,轉身離開。
剛走回宴會廳門口,迎麵就碰上了正在找她的蘇晚晴。
“見月,你跑哪兒去了?我找你半天。”蘇晚晴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目光卻探究地掃過她的臉和身後的露台,“臉色怎麽不太好?是不是吹風著涼了?”
“沒事,就是覺得裏麵有點悶,出來透透氣。”江見月柔聲道,順勢靠在她肩上,顯得有些疲憊,“我們進去吧,拍賣好像快到最後了。”
“嗯,言深給你看中了一條項鏈,正等你回去給意見呢。”蘇晚晴笑著說,目光又狐疑地瞟了一眼空蕩蕩的露台,那裏,李維民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宴會廳裏,拍賣師正在激昂地介紹最後一件壓軸拍品。顧言深看到她回來,微笑著向她招手。
江見月回以同樣溫柔的笑容,走了過去。
耳中,那個低沉的男聲再次響起,隻有簡短的兩個字:
“漂亮。”
江見月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彷彿什麽都沒聽到。
她接過顧言深遞來的拍賣圖冊,聽他溫聲介紹那條鑽石項鏈的來曆,不時點頭,微笑。
無人看見,她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掐進了掌心。
第一把借來的刀,已經遞出去了。
效果如何,很快就會知道。
而暗處那雙眼睛的主人……
她端起酒杯,借著飲酒的動作,目光飛快地掃過全場。
燈火輝煌,人影憧憧。
他到底,藏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