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萬定金,在第二天上午十點整,準時打入了王富貴指定的海外賬戶。
收到銀行通知時,王富貴正在辦公室裏像困獸一樣踱步。手機螢幕亮起的那一秒,他幾乎癱倒在真皮座椅上,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
活了。
他抓起電話,手還在抖,撥通了那個昨天那個女人留下的、一次性的加密號碼。
“錢……錢到了。”他聲音發幹。
“嗯。”電話那頭隻有一個單音,冷淡,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合同會有人送過去。簽了,剩下的錢,七十二小時內到你賬上。”
“是,是!我一定簽!”王富貴連忙保證,猶豫了一下,又壓低聲音,“那個……顧家那邊,今天上午又來電話催了,問什麽時候能簽意向書……”
“按我們說的做。”女人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需要我教你嗎,王總?”
“不用!不用!我明白!”王富貴額角滲出冷汗,“我知道怎麽說!”
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
王富貴聽著忙音,愣了半晌,才抹了把臉,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顧家不仁,就別怪他不義。他抓起座機,撥通了顧言深助理的電話,語氣瞬間變得焦頭爛額又無可奈何。
“李助理,實在對不住啊!地……地賣不了了!有個海外來的土豪,出價比你們高兩成,全款!現金!我這……我這實在是沒辦法啊!”
與此同時,江見月正坐在市中心一家極為私密的咖啡廳包廂裏。
她對麵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休閑西裝、戴著無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專注地看著手裏的平板電腦。他看起來有些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的速度快得驚人。
陳放。
江見月找到他時,他正蜷縮在城中村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裏,對著三塊閃爍的螢幕,眼底是孤狼般的固執與疲憊。
“我需要一個絕對幹淨、無法被追蹤的虛擬身份,以及一套能夠實時監控特定物件通訊和資金往來的係統,在合法範圍內。”江見月當時開門見山,將一張不記名支票推到他麵前,“這是定金。事成之後,還有三倍。以及,凜冬科技給你發過的、那份作廢的錄用通知書背後搞鬼的人,我可以把名字和證據給你。”
陳放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她。凜冬科技的麵試,他原本十拿九穩,最終卻收到一封含糊的拒信。他懷疑有貓膩,卻無從查起。這是紮在他心裏的一根刺。
“為什麽找我?”他聲音沙啞。
“因為你是最好的。”江見月回答得簡單直接,“而且,你需要一個機會,和一個不會背後捅你刀子的雇主。”
陳放盯著她看了足足一分鍾,抓過了支票。
此刻,在咖啡廳裏,陳放將平板轉向江見月。
螢幕上是一個極其簡潔的界麵,分成了幾個區塊。其中一個區塊,正實時滾動著王富貴幾個主要賬戶的變動資訊,以及與顧言深助理的加密通話記錄(文字轉譯版)。
“王富貴那邊搞定了,錢已到賬,他剛和顧家通過電話,按你的要求推掉了。”陳放的聲音沒什麽起伏,但語速很快,“顧言深助理的電話,在結束通話與王富貴的通話後三十秒,撥出了一個境外號碼。通話時長十二秒,內容無法截獲,但訊號基站定位在開曼群島。”
開曼群島。著名的離岸金融中心。
江見月眼神微凝。顧言深果然在境外有秘密賬戶,而且反應如此之快,看來王富貴這塊到嘴的肥肉丟了,讓他頗為肉痛,急於處理某些“尾巴”。
“能查到這個境外號碼的關聯資訊嗎?哪怕一點點。”江見月問。
“很難,對方防護等級很高,強行突破會打草驚蛇。”陳放推了推眼鏡,“不過,我反向追蹤了顧言深助理最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和郵件往來,篩選出一個高頻出現的模糊代號:‘J’。資金流向也顯示,有幾筆來源不明的款項,最終都匯入了開曼群島的一個空殼公司,這家公司的註冊代理,經手過許多……不太幹淨的業務。”
J?
江見月快速搜尋記憶。前世,她隱約知道顧言深背後還有別人,但至死也沒弄清是誰。這個“J”,是代號,還是姓氏縮寫?
“繼續盯著,但安全第一。”江見月叮囑,“你的首要任務,是確保我們自己的通訊和資金鏈路絕對幹淨。”
“明白。”陳放點頭,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幾下,調出另一個界麵,“這是你要的,明晚‘星光慈善晚宴’的完整名單、座點陣圖,以及部分重點人物的近期動向簡報。”
江見月接過平板,仔細瀏覽。名單上,政商名流雲集。她的目光很快鎖定在一個名字上:李維民,王氏建材的董事長,王富貴的堂兄,也是王氏集團目前明麵上的負責人。
就是神秘簡訊裏提到的“突破口”。
簡報顯示,李維民最近日子也不好過,被王富貴拖累,現金流緊張,正到處尋求融資。而他,和顧家一位負責建材采購的經理,私交甚密。
“有趣。”江見月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進來一條簡訊,依舊是那個陌生號碼:
“李維民好賭,近期在澳城欠下高額債務,債主是‘永利’的疊碼仔‘瘋狗劉’。顧家經理曾為他牽線搭橋,但抽水極狠。”
資訊比陳放查到的更**,更致命。
江見月眸色轉深。對方不僅知道她要找李維民,連李維民最見不得光的把柄都摸得一清二楚,並且精準地送到了她手上。
這種被全方位“注視”和“協助”的感覺,並不讓人愉悅,反而像有一根無形的絲線纏在脖頸上。
她關掉螢幕,看向陳放:“能查到發這個資訊的號碼來源嗎?”
陳放拿過她的手機,連線上一個巴掌大的小型裝置,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舞。幾分鍾後,他皺起眉:“虛擬號碼,經過至少七次海外伺服器跳轉,最後消失在公海區域的衛星訊號裏。發信人是個高手,而且……很熟悉我的追蹤路數,做了針對性反製。”
和她的判斷一樣。對方不僅瞭解她的行動,似乎也瞭解她身邊有陳放這樣的人,並且提前做了防備。
是敵?是友?
“需要我建立反追蹤協議嗎?下次他再聯係,也許能抓到尾巴。”陳放問。
“不。”江見月搖頭,目光落在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暫時不用。他既然想遞刀子,我們就先接著。”
至少目前來看,這把刀,刀刀都砍在她的仇人身上。
明晚,慈善晚宴。
顧言深下午打來電話,語氣是一貫的溫柔體貼:“見月,明晚的宴會,我讓造型師去家裏接你?這次拍賣有幾件不錯的珠寶,你看看喜歡什麽。”
“不用麻煩了,言深。”江見月的聲音透過電話,柔軟而依賴,“媽媽已經幫我約好了她的造型師。珠寶……你送的我都喜歡。”
電話那頭,顧言深似乎低笑了一聲,滿是寵溺:“好,那明晚見。記得穿暖和點,晚上可能會降溫。”
“嗯,你也是。”
結束通話電話,江見月臉上的柔情蜜意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一片冰冷。
她走到衣帽間,巨大的落地鏡裏映出她纖細的身影。指尖劃過掛滿禮服的衣架,最後停在一件月白色的緞麵長裙上。款式簡約保守,毫不搶眼,甚至有些過於素淨。
前世,她就是在這樣一場宴會上,被蘇晚晴“不小心”潑了紅酒,狼狽不堪。顧言深脫下西裝外套為她披上,溫柔嗬護,贏得了滿場讚譽。而蘇晚晴則哭著道歉,博取同情。
一場雙簧,她成了愚蠢的醜角,襯托了他們的“深情”與“大度”。
這一次……
江見月取下那件月白長裙,披在身上。鏡子裏的女人,眉眼沉靜,眸底卻像結了一層永不消融的冰。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簡訊,而是一封匿名郵件,附件是一份加密檔案。
江見月點開,密碼自動填充。檔案裏是幾段經過處理的音訊,和一個瑞士銀行的賬戶流水截圖。
音訊是李維民和那個“瘋狗劉”的通話錄音,聲音經過處理,但內容清晰可辨——李維民在哀求寬限幾日,而瘋狗劉的聲音充滿了暴戾的威脅。
銀行流水則顯示,就在上週,有一筆來自開曼群島某公司的款項,打入了李維民一個秘密賬戶,金額剛好覆蓋他賭債的一半。匯款方,正是陳放查到的那家空殼公司。
附言隻有一行字:
“禮物。希望你喜歡。明晚,會場二樓露台,東側第三個花瓶後,有你需要的小道具。——L”
L。
不是J。
是巧合,還是同一個人?
江見月關掉郵件,刪除。走到窗邊,天色已近黃昏,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墜落的星河。
暗處的那雙眼睛,似乎無處不在。
他給她遞刀,給她情報,甚至為她準備了“道具”。
他到底想從這場複仇裏,得到什麽?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江見月環抱住手臂,目光投向遠處顧氏集團大廈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
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想要什麽。
明晚,戲台已經搭好。
該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