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華的默許,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迅速擴散。
江見月和霍凜的關係,並未立刻公之於眾,但無形的變化已經發生。霍凜的車開始更頻繁地出現在“逆鱗資本”樓下,有時是接她下班,有時隻是“順路”送些她喜歡的點心。江宅的安保係統悄無聲息地升級了兩次,負責人員換成了更精幹、氣質也更冷峻的生麵孔,江振華對此心照不宣。沈嶼沒有再出現在江見月麵前,甚至連那些隔三差五的、看似隨意的行業分享和問候資訊也徹底停了,彷彿一夜之間從她的社交圈裏蒸發。
林婉是最先察覺異樣的人。女兒眉宇間那種揮之不去的沉鬱和疏離似乎淡了些,雖然依舊忙碌,但偶爾回家吃飯時,眼神裏會閃過幾絲她許久未見的光彩。江振華對沈家的話題避而不談,對女兒的行蹤也含糊其辭,隻說她“工作忙,有自己的安排”。林婉試探著問起沈嶼,江振華也隻淡淡一句“年輕人不合適就算了”。
這顯然不是“算了”那麽簡單。林婉敏銳地感覺到,丈夫態度的轉變背後,有更強大的力量在起作用。她旁敲側擊地問了江見月幾次,女兒的回答總是“媽,我心裏有數,您別操心”,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直到一週後,林婉受邀參加一個頂尖私人珠寶鑒賞會。這種場合名流雲集,是非也多。她原本隻是例行應酬,卻沒想到,在鑒賞會主人——一位在收藏界地位超然、平日極少露麵的老太太身邊,看到了霍凜。
霍凜正微微傾身,側耳聽著老太太低聲說話,神情是罕見的專注與尊重。老太太似乎說了句什麽,他冷峻的唇角彎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直起身,目光隨意掃過全場,正好與林婉的視線對上。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迴避,隻是隔著人群,對她微微頷首致意,姿態從容,帶著一種世家子弟浸淫到骨子裏的、無需刻意彰顯的矜貴與涵養。隨即,他低聲對老太太說了句什麽,便朝著林婉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
周圍已有細碎的議論聲響起。霍凜的名字和背景,在這個圈子裏是帶著神秘色彩和敬畏的。他突然出現在這樣一個相對“風雅”的場合,已足夠引人側目,此刻他走向江夫人,更是讓無數目光聚焦。
“林阿姨。”霍凜在林婉麵前站定,距離恰到好處,聲音低沉清晰,“沒想到在這裏遇到您。最近身體還好嗎?”
他叫她“林阿姨”,不是“江夫人”,這個稱呼瞬間拉近了距離,也昭示了某種非同一般的關係。
林婉心頭一跳,臉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霍總,好久不見。我很好,勞你掛心。你這是……”她目光掃向那位老太太。
“陪一位長輩過來看看。”霍凜簡單解釋,隨即很自然地將話題引開,“前幾天聽伯父提起,阿姨似乎對清代宮廷翡翠有些興趣?今天好像有幾件不錯的,就在西側展廳,阿姨有興趣的話,我可以陪您過去看看。陳老對這方麵很有研究,剛才還跟我提了幾句。”
他口中的“陳老”,就是那位老太太,是圈內公認的翡翠鑒賞泰鬥。霍凜不僅點明瞭林婉的喜好,還暗示他有引薦的渠道,這份心思和細心,讓林婉心中又是一動。
“是嗎?那真是巧了。”林婉從善如流,“那就麻煩霍總了。”
兩人並肩走向西側展廳,霍凜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既顯親近又不失禮數。沿途不斷有人與霍凜打招呼,他回應得簡潔得體,但大部分注意力顯然放在林婉身上,不時低聲為她介紹展品的背景和看點,見解精到,顯示出廣博的學識和極高的品味,絕不僅僅是“有錢的商人”那麽簡單。
林婉一邊聽著,一邊暗自觀察。霍凜的言談舉止,比她印象中那些鋒芒畢露的年輕企業家要沉穩內斂得多,甚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纔有的、不怒自威的氣度。但他對她的態度,卻又始終保持著晚輩的恭敬和周到,沒有一絲一毫的倨傲或敷衍。
看展的間隙,霍凜很自然地提起:“見月最近好像睡眠還是不太好,我讓人找了點安神的香薰,托人帶給她了,希望有點用。”
他提到女兒的名字,語氣平常自然,彷彿這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林婉心頭那點疑慮和不安,在這一刻,似乎被這句平淡卻充滿關懷的話語,悄悄融化了一些。他能注意到女兒睡眠不好,會特意去找安神的香薰……這份細心,是裝不出來的。
“這孩子,就是太要強,什麽事都自己扛著。”林婉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謝謝你費心了,霍凜。”
“阿姨客氣了,應該的。”霍凜看著她,眼神坦誠,“見月她……很不容易。以後,我會照顧好她。”
一句“以後”,一個“照顧”,沒有華麗的承諾,卻比任何誓言都更讓林婉動容。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男人沉靜而堅定的眼眸,忽然覺得,丈夫的默許,女兒的變化,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霍凜或許危險,或許背景複雜,但他對女兒的心意,和他所展現出的、足以與這份心意匹配的能力與擔當,或許纔是女兒真正需要的。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做父母的,也管不了太多。”林婉最終輕聲說道,算是鬆了口,“隻要你們是認真的,彼此好好的,就行。”
霍凜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柔和光芒,他微微欠身:“謝謝阿姨。我會的。”
鑒賞會結束後,霍凜親自將林婉送到車上,並吩咐司機小心駕駛。車子駛離,林婉回頭,還能看到霍凜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車匯入車流,才轉身離開。
回到江宅,林婉在客廳坐了很久。江振華回來,見她神色恍惚,問了一句:“怎麽了?今天鑒賞會不順利?”
“沒有,挺好的。”林婉搖搖頭,看向丈夫,“我今天……碰到霍凜了。”
江振華倒茶的手頓了一下:“哦?他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特別的,就是陪我看了會兒展,聊了聊。”林婉頓了頓,低聲說,“他對見月……很上心。人也……比我想的要沉穩周到。”
江振華“嗯”了一聲,將茶杯遞給她:“我見過他了。是個有擔當的。見月自己選的,就隨她吧。總比……沈家強。”
最後一句,算是為這件事定了性。
林婉不再說話,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女兒的路,終究要她自己走。做父母的,能做的,或許隻是在背後,默默地看著,在她需要的時候,給她一個可以回頭的港灣。
江見月從母親那裏得知了鑒賞會上的“偶遇”和母親態度軟化,心裏最後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她知道,這背後少不了霍凜的用心安排。那個所謂的“清代宮廷翡翠”,不過是母親多年前一次閑聊時隨口提起的愛好,他竟然一直記得,還找到了合適的契機。
“謝謝。”晚上,兩人在霍凜公寓頂層的觀景露台吃簡餐時,江見月輕聲說。
霍凜正在給她盛湯,聞言抬眼看她:“謝什麽?”
“謝你為我做的所有事。”江見月看著他,眼中映著城市的燈火,星光點點,“我爸,我媽,還有……沈家的事。”
霍凜將湯碗放到她麵前,語氣平淡:“我說過,這是我應該做的。”他拿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碰她的,“以後,不用再說謝。”
江見月端起酒杯,學著他的樣子,抿了一口。酒液微澀回甘,像他們之間這段感情,起初帶著秘密的沉重和試探的苦澀,卻在時間的發酵和彼此的坦誠中,漸漸生出令人心安的醇厚與回甘。
“沈家那邊,有什麽新動靜嗎?”她問。
“沈兆豐親自去了一趟東南亞,想斡旋,效果不大。專案所在地的局勢有惡化的跡象,幾家原本有意接盤的國際資本都撤了。沈氏的資金鏈,最多還能撐兩個月。”霍凜語氣冷靜,像在分析一個普通的商業案例,“沈嶼最近在頻繁接觸幾家國有背景的銀行,想用沈氏的核心資產做抵押,但審批流程很慢,而且……我讓人放了點風聲出去,關於新能源專案的真實風險。”
他輕描淡寫,但江見月知道,他口中的“放了點風聲”,足以讓任何銀行對沈氏的貸款申請慎之又慎,甚至直接否決。
“他們會懷疑是你做的嗎?”江見月有些擔心。
“懷疑又如何?”霍凜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帶著一絲冰冷的鋒芒,“證據呢?商場如戰場,他們自己露出破綻,被人抓住機會,怪得了誰?何況,我隻是‘放風聲’,真正做決定、看報告的,是那些銀行的風控委員會。他們要為儲戶的錢負責。”
他永遠站在規則的陰影裏,行事幹淨,不留把柄。
“我隻是擔心,”江見月放下酒杯,看著他,“他們狗急跳牆。沈嶼那個人……看著溫和,心思其實很深。”
“他翻不起大浪。”霍凜握住她的手,指尖溫暖而有力,“沈家現在自顧不暇,他沒精力也沒資本再來招惹你。就算有……”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微冷,“我也會讓他,徹底沒這個念頭。”
他的保證,總是這樣簡短而有力,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絕對自信。江見月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了劃。
“你自己也要小心。”
“嗯。”霍凜應了一聲,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拉著她起身,走到露台的欄杆邊。
夜風微涼,城市璀璨的燈火在他們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倒懸的、流動的星河。
霍凜從背後擁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聲音低沉地響在她耳邊:
“看,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每天都有無數的事情在發生,無數的算計在進行。但在這裏,”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隻有我們。外麵的風雨再大,也吹不到這裏。”
江見月靠在他懷裏,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和溫暖體溫,看著腳下那片屬於人間的、忙碌而冰冷的星河,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安然。
是啊,世界很大,風雨很多。
但隻要身邊是這個人,隻要他的手還這樣堅定地握著她,隻要他的懷抱還這樣溫暖地接納她……
那麽,前路再難,她也有了走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漣漪終將平息,風暴總會過去。
而他們,會像今夜這樣,依偎在屬於彼此的這一方天地裏,靜看雲卷雲舒,細數歲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