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霍凜的車準時停在“逆鱗資本”樓下。他沒有上樓，隻是發資訊讓她下來。
江見月坐進副駕駛，帶著一絲工作後的疲憊，和一絲見到他後莫名安心的鬆弛。霍凜側過身，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伸手將她臉頰旁一縷散落的發絲輕輕別到耳後。
“累了？”
“還好。”江見月靠進座椅，閉上眼，“就是沈嶼那出，有點煩。”
“以後不會了。”霍凜啟動車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沒有說要去哪裏吃飯，車子一路開向城西，最終停在一家隱在舊式洋房花園裏的私房菜館。這裏沒有招牌，需提前很久預約，環境清幽雅緻，包廂私密性極好。
菜品清淡精緻，很合江見月的口味。霍凜沒有在飯桌上多談沈嶼的事，隻是細心地將她喜歡的菜挪到她麵前，偶爾低聲介紹一兩句食材的講究。他話不多，但一舉一動都透著自然而然的體貼，讓江見月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食物的香氣和靜謐的氛圍中，慢慢舒緩下來。
飯吃得差不多時，霍凜才放下筷子，拿出一個輕薄的平板電腦，解鎖後推到江見月麵前。
“看看這個。”
是沈氏集團東南亞新能源專案的完整深度調查報告，遠比下午那張截圖詳細百倍。裏麵不僅詳細羅列了專案所在地複雜的政治風險、與當地軍閥千絲萬縷的利益勾連、嚴重超支且存在巨大挪用嫌疑的財務黑洞，還挖出了沈嶼父親沈兆豐早年間通過離岸公司進行的一些不太合規的資本操作，以及沈氏集團核心管理層近年來幾次重大決策失誤背後的私人利益輸送嫌疑。
報告證據鏈紮實，資料詳盡，邏輯清晰，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將沈氏光鮮亮麗的外殼一層層剝開，露出內裏並不那麽幹淨的肌理。尤其新能源專案那一部分，風險之高，幾乎註定是個吞噬巨額資金的無底洞，一旦暴雷，足以動搖沈氏根基。
“這些東西……”江見月看完，後背有些發涼。這絕不僅僅是商業競爭情報，已經觸及了企業合規甚至法律的邊緣。霍凜手裏，竟然掌握瞭如此要命的東西。
“不全是我查的。”霍凜拿回平板，平靜地解釋，“沈家樹大招風，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牆倒眾人推，我隻是……把一些散落的磚塊，稍微歸攏了一下，又添了幾塊新的而已。”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江見月明白，這背後需要多麽龐大的資訊網路和精準的操作。“你打算怎麽做？把這些……公開？”
“看情況。”霍凜給她倒了杯消食的普洱茶，“沈嶼如果識趣，拿著照片和警告閉嘴，從此不再來打擾你，沈家自己想辦法填那個坑，或許還能多撐一段時間。如果他，或者沈兆豐，還想做點什麽……”他抬眼，眸色深沉，“我不介意讓這些‘磚塊’，砸到該砸的地方。”
這是警告，也是底牌。沈嶼用照片來威脅她，霍凜就用足以摧毀沈氏根基的東西來回敬。而且，他手裏掌握的，明顯更具殺傷力。
“我父母那邊……”江見月最擔心的還是這個。
“明天上午，我會去拜訪江伯父。”霍凜看著她，語氣鄭重，“有些事，需要當麵說清楚。至於你母親那邊，可能也需要你找個時間，好好談一談。”
他要親自去麵對她的父親。這個認知，讓江見月心口一悸，有緊張，也有一種奇異的、被珍重對待的踏實感。
“我跟你一起去。”她立刻說。
霍凜搖頭：“第一次，我先自己去。有些話，男人之間說，更方便。你去了，反而不合適。等你父親那邊有了態度，你再和你母親溝通，會容易很多。”他考慮得很周全，將可能麵對的壓力和衝突，先攬到了自己身上。
江見月看著他沉靜堅定的側臉，喉嚨有些發堵。他總是這樣，在她還沒想到的時候，已經為她鋪好了路，擋在了前麵。
“霍凜，”她低聲叫他的名字，“謝謝你。”
霍凜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眼中那片深海翻湧著溫柔的波瀾。“不用說謝。”他伸手，隔著桌子，輕輕握了握她放在桌上的手，力道溫和而堅定，“這是我應該做的。”
掌心相貼的溫度，驅散了秋夜的最後一絲涼意。
第二天上午十點，霍凜的車準時駛入江宅。他沒有穿平時那些顯得過於冷硬或商務的西裝，而是一身剪裁合體、麵料考究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裏麵是淺色襯衫和深色羊絨衫，氣質沉穩矜貴，少了幾分商場殺伐的銳氣，多了些世家子弟的底蘊。
江振華顯然沒料到霍凜會突然來訪，而且是以如此私人、正式的姿態。他在書房接待了霍凜。書房裏彌漫著上等雪茄和舊書的味道，氣氛有些凝滯。
“霍總，稀客。”江振華示意霍凜坐，目光帶著審視。他對霍凜的感覺很複雜，欣賞其能力，忌憚其背景和手段，也隱約察覺到女兒與這個男人之間不尋常的牽絆。
“江伯父，叫我霍凜就好。”霍凜姿態放得很低，語氣恭敬，“今天冒昧來訪，是想以晚輩的身份，和您談一件私事。”
江振華眉峰微動：“私事？”
“是關於見月，和我。”霍凜開門見山，目光坦誠地迎上江振華探究的視線，“我和見月，彼此有意，決定以結婚為前提正式交往。”
盡管早有預感，但聽到霍凜如此直白、毫不拖泥帶水地宣告，江振華還是怔了一下，臉色沉了下來。
“霍凜，”江振華放下手中的雪茄剪，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椅裏，語氣是久居上位的威嚴，“我欣賞你的能力，也感謝你之前對見月、對江氏的幫助。但婚姻不是兒戲，更不是商業合作。見月她……經曆了不少事，我和她媽媽，隻希望她以後能安安穩穩、平平淡淡地生活。你所在的……那個圈子，水太深，不太平。”
他沒有明確反對，但意思已經很明白——霍凜的背景和行事風格，讓他不放心將女兒交托。
霍凜似乎早有預料，神色未變，隻是坐姿更端正了些。
“江伯父的顧慮，我明白。”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關於我的背景和圈子，有些事情，或許與外界傳聞有所不同。我並非來自什麽不可言說的家族，早年獨自在外闖蕩，確實經曆複雜一些，也用過一些非常手段。但這些，都是為了生存，為了在絕境中走出一條路。如今，我有足夠的能力和資本，讓自己，以及我選擇共度一生的人，站在陽光下，過安穩富足、不受任何人威脅的生活。”
他沒有否認自己的“複雜”，但強調了“現在”的能力和“未來”的保障。
“至於不太平……”霍凜頓了頓，眼神銳利了些，“江伯父，恕我直言，真正的不太平，往往源於自身的弱小和選擇的錯誤。顧家是前車之鑒。沈家……恐怕也未必是淨土。”他巧妙地引出了沈家。
江振華眉頭蹙起：“沈家？你什麽意思？”
霍凜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取出一份薄薄的、隻有幾頁紙的檔案，推到江振華麵前。那正是沈氏新能源專案核心風險摘要，以及沈兆豐早年一筆有問題的資金操作證據。
“沈嶼昨天去找了見月，用一些偷拍的照片，試圖施壓，並暗示我背景不幹淨，接近見月別有用心。”霍凜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是沈家目前最大的隱患。他們自身難保，卻還想通過與江家聯姻，獲取資金和資源來填這個無底洞。江伯父，將見月交給這樣的人，真的是為她好嗎？”
江振華快速瀏覽著檔案，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這些資料的分量。沈家的專案竟然爛到了這個地步？沈兆豐還有這種不幹淨的尾巴？
“這些……你從哪裏得來的？”江振華放下檔案，目光如炬地看向霍凜。
“我有我的渠道。”霍凜沒有迴避，坦然道，“但保證真實。江伯父可以動用您的關係去核實。我今天拿出來，不是要威脅或交易，隻是想向您證明兩件事：第一，我對見月是認真的，所以我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傷害或利用她，包括沈家。第二，我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她，也保護她在意的人和事，遠離這些肮髒的算計和風險。”
他將自己的“能力”和“手段”，明明白白地攤開在江振華麵前，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給予保護和安穩”。這是一種強者的自信，也是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誠。
江振華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麵，書房裏隻剩下雪茄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他在權衡。霍凜這個人，危險，但強大，對女兒的心思看起來也極為認真，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底牌。沈家……外表光鮮，內裏卻已腐朽，絕非良配。
“見月她……知道沈家這些事嗎？”良久，江振華問。
“知道一部分。我告訴她了。”霍凜回答，“她有自己的判斷。但最終，我們尊重您的意見。如果您堅決反對，我會離開，不再打擾。但請允許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確保沈家和其他可能對見月不利的人，不會再來煩擾你們。”
他以退為進，將最終的選擇權交給江振華，卻又表明，無論如何，他都會在暗處清除威脅。這種姿態，既尊重了長輩，也展現了他的決心和擔當。
江振華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男人，他眼神清明堅定，姿態不卑不亢，話語間有理有據，既有雷霆手段的底牌，也有守護一人的柔情。比起沈嶼那種看似完美、實則可能包藏禍心的“合適”，霍凜的“危險”背後，是一種更真實、也更有分量的承諾。
更重要的是，女兒的心，恐怕早已偏向了他。否則，以見月的性子，不會讓他如此堂而皇之地登門拜訪，說出“以結婚為前提”的話。
“霍凜，”江振華終於長長歎了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我老了，見月也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們年輕人的事，我本來也不該過多幹涉。隻要你是真心對她好，有能力護她周全，不讓她受委屈……其他的，我也就不多說了。”
他沒有說“同意”，但話裏的意思，已經是默許。
霍凜一直緊繃的脊背，放鬆了一絲。他站起身，對江振華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江伯父。我會用我的全部，讓她幸福安穩，請您放心。”
江振華擺擺手，神色複雜，有釋然，也有擔憂，但最終，還是化為了一個父親對女兒選擇的無奈與接受。“找個時間，正式來家裏吃頓飯吧。她媽媽那邊……你得自己想辦法。”
“是，我會的。”霍凜應下。
從江振華書房出來，霍凜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給江見月發了條資訊：“伯父這邊，通過了。”
幾乎就在資訊發出的下一秒，江見月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和期待：“怎麽樣？我爸他說什麽了？沒為難你吧？”
聽著她急切的聲音，霍凜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冷硬的眉眼在透過窗欞的陽光裏，染上了一層暖意。
“沒有。很順利。”他低聲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晚上我去接你，我們慶祝一下。”
電話那頭，江見月似乎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隨即，聲音裏帶上了笑意：“好。”
結束通話電話，霍凜望著窗外江宅精心打理的花園，冬日的陽光不算熱烈，卻足夠驅散連日的陰霾。
第一道，也是最難的一道關卡，算是過了。
但霍凜清楚，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沈家不會善罷甘休，外界對於他和江見月關係的關注和揣測也會接踵而至，還有林婉那邊……都需要小心應對。
不過，沒關係。
他握緊了手機，目光望向遠處“逆鱗資本”所在的方向。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麵對。
他有要守護的月光，也有了可以並肩作戰的、同樣堅韌耀眼的星辰。
風暴將至，但他們已握緊彼此的手，準備好了，一同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