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集團的崩塌,比所有人預想的更快,也更徹底。
霍凜放出去的“風聲”,像精準投放的病毒,迅速在金融圈和與沈家有利益關聯的各方勢力中蔓延發酵。東南亞專案所在地突然爆發的武裝衝突,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專案徹底癱瘓,前期投入的巨額資金血本無歸。緊接著,幾家與沈氏往來密切的銀行相繼抽貸,供應商上門逼債,合作夥伴紛紛切割。沈氏股價斷崖式下跌,交易所連續發出風險警示。
沈兆豐緊急從東南亞返回,已是心力交瘁,兩鬢斑白。他試圖動用最後的政商人脈力挽狂瀾,但牆倒眾人推,往日稱兄道弟的“朋友”們要麽避而不見,要麽語焉不詳。沈嶼像困獸般四處奔走,試圖尋找新的資金注入,甚至不惜以極低的折扣變賣部分家族核心資產,但杯水車薪,且每一次接觸,似乎都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暗中阻撓,讓談判無疾而終。
短短半月,昔日風光無限的沈氏帝國,已顯傾頹之勢,大廈將傾的恐慌在內部彌漫。
江見月從財經新聞和行業動態中關注著這一切,心情複雜。她無意落井下石,但也絕無半分同情。沈嶼用偷拍照片施壓、詆毀霍凜的行為,已觸及她的底線。商場無情,成王敗寇,沈家走到這一步,終究是自身決策失誤、根基不牢,怨不得旁人。霍凜,隻是讓這個過程,加速了而已。
“逆鱗資本”的業務並未受到沈氏風波的直接影響,反而因為近期幾個專案運作成功,聲譽更隆。江見月的工作依舊忙碌,但心境已大不相同。與霍凜關係的穩定,父母態度的轉變,讓她肩上無形的壓力減輕了許多。她開始允許自己,在繁忙之餘,享受一些簡單的、屬於“生活”本身的時刻。比如,和霍凜在加班後的深夜,去那家他偶然發現的、藏在巷子深處的、隻做清湯掛麵的小攤,安靜地吃一碗熱湯麵。或者,週末的下午,兩人各自占據他公寓客廳沙發一角,他看他的財經報告,她看她的技術文獻,互不打擾,卻一抬眼就能看到對方,空氣中流淌著咖啡香和靜謐的陪伴。
這種細水長流的日常,比任何激烈的告白或浪漫的約會,都更讓她感到踏實和眷戀。霍凜不是一個擅長甜言蜜語的人,他的感情,都藏在那些不動聲色的細節裏——記得她不愛吃蔥,會提前叮囑餐廳;在她生理期時會默默將空調溫度調高,煮好紅糖薑茶;看到她揉太陽穴,會放下手頭的事,走過來替她按摩片刻。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船長,在驚濤駭浪中將她穩穩帶入港灣後,便收起了所有的鋒芒與銳氣,隻餘下掌舵的沉穩與對港灣本身、以及對船上人的細致嗬護。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暗流從未真正停歇。
這天下午,江見月正在辦公室聽取陳放關於一個新收購案的盡職調查報告,內線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是前台,聲音有些慌亂:“江總,樓下大廳來了好幾個人,說是……經偵的,要找您瞭解情況。他們出示了證件和工作函……”
經偵?
江見月心裏一沉,與陳放交換了一個眼神。陳放立刻會意,起身快步走向技術監控台。
“請他們到三號會議室稍等,我馬上過來。”江見月對著電話平靜吩咐,隨即結束通話,看向陳放。
陳放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取著大樓入口和一樓大廳的監控畫麵。“一共四個人,三男一女,都穿著便服,但氣質很正。為首的那個四十多歲,姓周……是市經偵總隊一支隊的隊長,周鐵手。”陳放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凝重。
周鐵手。這個名字江見月不陌生。李維民的案子,後來顧言深的案子,似乎都有他的身影。這是一個以作風硬朗、辦案不講情麵著稱的人物。他怎麽會突然找上“逆鱗”?而且是以如此正式、直接上門的方式?
“查一下,最近有沒有什麽跟我們有關的、可能觸及經濟犯罪邊緣的案子或者舉報。”江見月快速思考著,“另外,把我們近三年所有重大投資的合規檔案、稅務記錄、資金往來憑證,全部再自查一遍,要快。”
“明白。”陳放神色嚴肅,已經開始操作。
江見月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辦公室。無論來者何意,她都必須冷靜應對。
三號會議室裏,氣氛肅穆。周鐵手坐在主位,身形精悍,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正翻看著手裏的一份檔案。另外三人分散坐在兩側,同樣神情嚴肅。
“周隊,您好,我是江見月。”江見月走進會議室,禮貌地頷首,在周鐵手對麵坐下,姿態從容不迫。
周鐵手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是在打量,又像是評估。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江總,打擾了。我們接到實名舉報,有些問題需要向您核實一下。”
“實名舉報?”江見月眉梢微動,“關於‘逆鱗資本’?”
“是,也不是。”周鐵手從資料夾裏抽出一張列印的照片,推到江見月麵前,“江總先看看這個。”
照片上,是一個加密通訊軟體的聊天記錄截圖,背景是境外常用的社交軟體。對話的一方頭像模糊,昵稱是亂碼,另一方頭像赫然是蘇晚晴!對話內容觸目驚心,蘇晚晴正在向對方抱怨顧言深如何冷落她、利用她,並暗示自己掌握了顧言深和“某些人”(指向不明)通過地下錢莊轉移資產、洗錢的證據,威脅對方“不給錢就把事情捅出去”。截圖時間顯示,是在顧言深被捕前一個月。
“蘇晚晴?”江見月瞳孔微縮,心中警鈴大作。蘇晚晴早已被送走,精神狀況也不穩定,這些聊天記錄是真是假?又是從哪裏流出來的?
“舉報人聲稱,蘇晚晴在失蹤前,曾將這些‘證據’的備份,交給了她信任的一個人。”周鐵手緊緊盯著江見月的眼睛,語速平穩,卻帶著巨大的壓迫力,“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江總你。舉報材料裏附有蘇晚晴與你私下接觸的時間、地點記錄,以及……一筆從你個人賬戶,通過複雜渠道,最終匯入蘇晚晴海外賬戶的、五十萬元的轉賬記錄截圖。時間,恰好在她‘失蹤’前一週。”
江見月的後背瞬間滲出冷汗。蘇晚晴確實曾試圖聯係過她,在她精神崩潰、走投無路的時候,用一些含糊的、關於顧言深和“教授”的“秘密”作為籌碼,哀求她給一條生路。但江見月拒絕了,隻是讓林薇安排人將她送走,並給了她一筆足夠在海外安穩生活的費用,那筆錢的轉賬路徑極其隱秘,且早已做了合規處理。怎麽會留下這麽明顯的“證據”?還指向“賄賂證人”、“協助隱匿”?
這顯然是精心設計的構陷!而且,對方對蘇晚晴與她之間那點微弱的聯係,以及那筆錢的流向,似乎瞭如指掌。
“周隊,這些聊天記錄和轉賬記錄,我需要核實真偽。”江見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平穩,“蘇晚晴確實曾聯係過我,但隻是求助。我出於人道主義,通過合法合規的第三方機構,給予了她一定的經濟援助,用於治療和生活,有完整的捐贈協議和資金監管記錄可查。至於她所說的‘證據’,我從未見過,更不存在‘接收’或‘隱匿’的情況。‘逆鱗資本’和我本人,一向合法經營,所有資金往來清晰可查,經得起任何調查。”
她回答得有理有據,態度不卑不亢。但在周鐵手這種經驗豐富的老刑警麵前,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都可能被放大。
“江總不必緊張,我們隻是例行核實。”周鐵手收起照片,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卻更深了幾分,“舉報材料還提到,‘逆鱗資本’在收購‘長風投資’(秦力名下核心資產)的過程中,可能存在利用非法獲取的商業機密、進行不正當競爭的行為。另外,與‘星塵資本’的某些合作專案,資金流向複雜,涉嫌利益輸送和逃避監管。”
一連串的指控,從蘇晚晴的“舊事”,迅速蔓延到“逆鱗”的核心業務和與霍凜的合作。這絕不是簡單的舉報,而是一場有預謀的、針對她和“逆鱗”的全麵攻擊!目標很可能不隻是她,更是要通過她,將霍凜也拖下水!
“周隊,關於‘長風投資’的收購,我們是通過公開競標、合法合規完成的,所有程式都有據可查。與‘星塵資本’的合作,更是嚴格遵守相關法律法規,所有資金往來都在監管部門備案,接受監督。”江見月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語氣愈發堅定,“如果周隊需要,我可以立刻讓人調取所有相關檔案供您查閱。對於不實的舉報和誣告,我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江總配合的態度很好。”周鐵手點點頭,對旁邊一名女警示意了一下。女警立刻拿出記錄本和錄音筆。“鑒於舉報內容涉及經濟犯罪,且金額重大,情況複雜,我們需要對‘逆鱗資本’近三年的部分賬目、合同,以及江總您個人的部分銀行流水,進行調閱和初步覈查。這是《調取證據通知書》,請江總簽收,並予以配合。”
他將一份蓋著紅印的檔案推到江見月麵前。
這一步,終究還是來了。一旦經偵正式介入調查,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對“逆鱗”的聲譽和正常運營都會造成巨大衝擊,訊息一旦泄露,股市動蕩、合作夥伴質疑、資金鏈緊張……一係列連鎖反應足以讓一個高速發展的公司陷入危機。
江見月看著那份通知書,指尖微微發涼。她知道,自己此刻沒有拒絕的餘地。對方手續齊全,來勢洶洶,強硬對抗隻會讓情況更糟。
“我配合調查。”她拿起筆,在通知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依舊清晰有力,“‘逆鱗資本’會全力配合周隊的工作。但我希望,調查能在不影響公司正常經營、不泄露商業秘密的前提下進行,並且,盡快查明真相,還我們一個清白。”
“這是自然。”周鐵手續了檔案,站起身,“今天隻是初步接觸。後續我們會安排專人對接。在調查期間,請江總保持通訊暢通,暫時不要離開本市。如果有需要,我們可能會再次請江總協助調查。”
“我明白。”江見月也站起身,送他們到會議室門口。
看著周鐵手一行人消失在電梯口,江見月臉上的鎮定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她快步走回辦公室,陳放已經臉色難看地等在門口。
“江總,查到了。”陳放語速極快,“那份舉報材料,是通過加密的境外伺服器,直接投遞到經偵總隊內部舉報係統的,無法追蹤源頭。但就在半小時前,有幾個財經自媒體和社交平台的大V,幾乎同時收到了匿名爆料,內容與剛才周隊提及的指控高度相似,隻是更加煽動和聳人聽聞,直指您和霍總通過非法手段侵吞資產、洗錢,並暗示蘇晚晴的‘失蹤’與你們有關。雖然還沒有大規模傳播,但已經在一些小圈子裏開始發酵!”
輿論攻擊也同步開始了!這是要雙管齊下,將她徹底釘死在“犯罪嫌疑人”的恥辱柱上!
“立刻啟動危機公關預案!”江見月當機立斷,“聯係合作的律師事務所,準備法律宣告和律師函,對所有發布不實資訊的平台和個人,追責到底!公司內部發布穩定宣告,安撫員工情緒。技術部全力追蹤爆料源頭,盡可能固定證據!”
“是!”陳放領命而去。
江見月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起的暮色,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來者不善,且準備充分。對方不僅對她和“逆鱗”瞭如指掌,還對經偵的辦案流程和輿論傳播規律極為熟悉。沈家?他們有這個動機,但未必有這個能力和心思縝密到如此地步。顧家殘黨?顧宏淵已倒,顧言深在獄中,顧言澤已死……還有誰?
一個名字,忽然劃過她的腦海。
沈嶼。
那個看似溫和儒雅、實則心思深沉、在家族傾覆邊緣絕望掙紮的沈家長子。他有動機(報複霍凜和她),也有能力調動沈家殘餘的資源和人脈,更重要的是,他對她、對霍凜、甚至對蘇晚晴的事情,都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如果真是他……這無疑是他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反撲。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霍凜。
江見月深吸一口氣,接通。
“見月,”霍凜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是快速翻閱紙張的聲音,顯然他已經知道了,“周鐵手去你那兒了?”
“嗯,剛走。”江見月簡單說了情況,“他們拿到了所謂的‘實名舉報’材料,提到了蘇晚晴和那筆錢,還有收購‘長風’和與‘星塵’合作的問題。輿論攻擊也開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霍凜冷冽如冰刃的聲音:
“是沈嶼。他昨晚秘密見了兩個在境外做‘黑公關’和‘資訊掮客’的中間人,其中一個擅長偽造加密通訊記錄和銀行流水。舉報材料和爆料,應該就是他們的手筆。”
果然是他!霍凜的訊息,總是如此迅捷精準。
“他想魚死網破。”江見月聲音發冷。
“他還不夠格。”霍凜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殺意,“既然他找死,我就成全他。你那邊,按計劃配合調查,清者自清,他們查不出任何東西。輿論那邊,我會處理。半個小時後,會有另一份‘材料’送到該送的地方,也會有一些‘訊息’,在更權威的渠道發布。”
他沒有說具體是什麽,但江見月知道,霍凜的反擊,絕不會是簡單的澄清或辟謠。那將是更致命、更徹底的摧毀。
“霍凜,”她低聲叫他的名字,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小心點。”
“放心。”霍凜的聲音放緩了些,“晚上我去接你。在我到之前,哪裏都不要去,誰找你,都讓陳放或林薇處理。”
“好。”
掛了電話,江見月重新坐回辦公椅。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城市,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一片繁華景象。
但在這片繁華之下,無形的硝煙已然彌漫。
沈嶼射出了他最後、也是最毒的一支暗箭。
而她和霍凜,已嚴陣以待。
這場戰鬥,不再僅僅是商場博弈,更關乎清白、聲譽,和未來的生存空間。
她看著電腦螢幕上開始零星出現的、關於“逆鱗資本”和她的負麵詞條,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而冰冷。
既然避無可避,那就戰吧。
看看最後,這支淬毒的暗箭,究竟會射穿誰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