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凍結了。
秦力的臉色在霍凜出現的刹那,經曆了從驚怒到陰沉再到強行鎮定的複雜變化。他抬手,製止了正要將酒灌下去的保鏢。保鏢鬆開手,蘇晚晴像一灘爛泥般滑倒在沙發旁,劇烈地嗆咳著,涕淚橫流,眼神渙散,但顯然那杯加料的酒並未真的灌進去。
“霍總?”秦力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但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反而像淬了毒的針,“什麽風把您吹到這‘夜都’來了?還帶著人……踹我的門?霍總這是唱的哪一齣?”
他沒有否認認識霍凜,也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身份。顯然,他對霍凜出現在這裏,雖然意外,但並非毫無準備。
“路過,聽說秦總在這裏招待客人,就過來打個招呼。”霍凜彷彿沒看到那兩個虎視眈眈的保鏢和地上狼狽不堪的蘇晚晴,閑庭信步般走進包廂。林薇跟在他身後半步,手機依舊舉著,鏡頭平穩地掃過全場,包括秦力手裏那支被拆開的口紅和茶幾上顏色異常的酒杯。
“隻是沒想到,秦總的待客之道,這麽特別。”霍凜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與秦力隔著茶幾相對,姿態放鬆,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這位……好像是蘇小姐?顧二少的那位紅顏知己。秦總和她,這是在談生意?”
他語氣平淡,彷彿真的隻是在閑聊,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要害上。
秦力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放下那支口紅,拿起雪茄吸了一口,試圖穩定情緒:“一點私人恩怨,讓霍總見笑了。蘇小姐拿了些不該拿的東西,還帶了點不幹淨的小玩意兒,想跟我玩花樣。我教教她規矩而已。”
“哦?不幹淨的小玩意兒?”霍凜目光落在那杯酒上,“秦總說的,是酒裏加的料,還是……蘇小姐帶來的那點‘聽話水’?”
他直接點出了“聽話水”,秦力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霍凜不僅知道蘇晚晴帶了藥,還知道藥的種類!這說明什麽?說明霍凜對今晚這裏發生的一切,都瞭如指掌!甚至可能,蘇晚晴就是他放出來的餌!
“霍總訊息很靈通啊。”秦力放下雪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危險起來,“看來霍總對顧二少的事,很上心?連他身邊女人的一舉一動,都這麽清楚。”
“我對顧二少沒興趣。”霍凜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但我對‘J’先生,很感興趣。秦總,你跟‘J’先生做事,應該知道,有些線,不能踩。比如,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對付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傳出去,不好聽,對‘J’先生的聲譽,也有影響吧?”
他再次提到了“J”先生,語氣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秦力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他死死盯著霍凜,似乎在判斷霍凜到底知道多少,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有恃無恐。包廂裏氣氛緊繃如弦,兩個保鏢的手已經摸向了後腰。林薇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站姿,全身肌肉繃緊,進入戒備狀態。
就在這時,癱在地上的蘇晚晴忽然發出一陣含糊的、帶著哭腔的囈語:“顧言澤……是他……是他逼我來的……藥……藥也是他讓我弄的……他要害秦總……他想知道‘J’先生是誰……他想奪權……他要毀了顧家……”
她顯然在恐懼和藥物殘留的影響下,精神防線崩潰,開始胡言亂語,但透露出的資訊卻讓秦力臉色劇變。
顧言澤!果然是他!那個一直在暗中窺伺、試圖扳倒顧言深、甚至覬覦顧氏大權的顧家長子!他竟然敢把手伸到自己這裏,還利用蘇晚晴這個蠢女人下毒!
秦力眼中殺意暴漲,但麵對好整以暇坐在對麵的霍凜,他不得不強行壓下立刻回去找顧言澤算賬的衝動。霍凜在這裏,還錄了像,這件事已經不可能悄無聲息地處理了。
“霍總,”秦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今天的事,是個誤會。蘇小姐神誌不清,胡言亂語。至於她提到的顧言澤……我會處理。霍總今天既然來了,不如開門見山,你想怎麽樣?”
他終於不再繞彎子,直接問價。
霍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地上漸漸沒了聲息、似乎暈過去的蘇晚晴,對林薇道:“叫救護車。她需要去醫院。”
林薇點頭,立刻撥打電話。
秦力沒有阻止。蘇晚晴現在是個燙手山芋,送去醫院,讓醫生處理,反而省事。至於她醒來會說什麽……一個“吸毒過量產生幻覺、意圖敲詐勒索”的女人的話,有多少人會信?何況,顧言澤那邊,他自有辦法“溝通”。
“我想怎麽樣?”霍凜這才重新看向秦力,緩緩說道,“很簡單。第一,蘇小姐我帶走了。她手裏的‘東西’,無論是什麽,我會處理。第二,今晚這裏發生的事,包括這杯酒,這管‘聽話水’,以及蘇小姐提到顧言澤的部分,不會有任何影像或音訊資料流出去。作為交換……”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我要知道,‘Ju0026L信托’最近一筆通過‘長風投資’中轉,流向東南亞賭場網路的資金,最終接收方是誰。以及,顧言深之前通過你,向‘J’先生傳遞過哪些關於江家,特別是關於江見月小姐的資訊。”
秦力心頭巨震。霍凜不僅知道“Ju0026L信托”,知道“長風投資”,還知道資金流向東南亞賭場!甚至連顧言深傳遞江家情報這種極度隱秘的事情都知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調查能解釋的了!霍凜的背後,一定有極其可怕的情報網路,或者……他根本就是“J”先生那個層麵的對手!
“霍總,”秦力聲音幹澀,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您問的這些問題……我沒有許可權回答。我隻是個做生意的,幫客戶處理一些資金上的小事。至於顧二少和江家的事,那是他們的私人恩怨,我不清楚。”
他試圖否認,撇清關係。
“不清楚?”霍凜輕輕敲了敲茶幾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秦力,1998年因金融詐騙入獄三年,2002年出獄後傍上澳門‘永利’的疊碼仔‘瘋狗劉’,開始做地下錢莊和洗錢生意。2008年金融危機,你利用離岸公司幫幾個內地老闆轉移資產,賺到第一桶金,成立‘長風投資’。2015年,你搭上‘J’先生的線,成為‘Ju0026L信托’在境內的主要白手套之一,專門處理來自顧家和其他幾個家族見不得光的資金,抽成百分之十五。去年,你通過空殼公司,在緬甸入股了三個網路賭場,專門麵向內地客。還需要我繼續說嗎?”
霍凜的語調平穩,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報告,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秦力的心髒上。他自認為隱藏極深的發家史、見不得光的生意、和“J”先生的關係、甚至具體的抽成比例、最新的投資……霍凜全都一清二楚!
這不是調查,這是審判!是把他剝光了放在陽光下暴曬!
秦力的臉色從煞白轉為鐵青,最後變成一種死灰般的絕望。他知道,自己在霍凜麵前,已經沒有任何秘密可言。對方掌握的東西,足以讓他死一百次。
“你……你到底是誰?”秦力嘶啞地問,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我是誰不重要。”霍凜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重要的是,你現在的選擇。是繼續為那個連麵都不敢露的‘J’先生賣命,最後像顧言深一樣,變成棄子,甚至……變成下一個李維民?還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秦力猛地抬頭,看向霍凜。霍凜的眼神深不見底,但其中透出的,是一種絕對的實力和掌控力。他不是在請求,也不是在威脅,而是在給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後路……”秦力喃喃重複。
“明天下午三點,城東‘觀瀾’茶樓,天字號包廂。”霍凜留下時間和地點,“你可以一個人來,也可以不來。但後果,自負。”
說完,他不再看麵如死灰的秦力,對已經打完電話的林薇示意了一下。林薇收起手機,走到蘇晚晴身邊,檢查了一下她的脈搏和呼吸,然後毫不費力地將她攙扶起來。
霍凜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沒有回頭,隻留下一句:
“對了,提醒你一句。顧言澤能利用蘇晚晴給你下毒,明天,或許就能用別的辦法,讓你永遠閉嘴。畢竟,知道‘J’先生太多事的人,總是活不長的。你好自為之。”
包廂門重新關上,將死一般的寂靜和秦力慘白的臉,隔絕在內。
門外走廊,霍凜和林薇攙扶著意識模糊的蘇晚晴,快速走向安全通道。早已安排好的、偽裝成會所工作人員的“逆鱗”人員立刻接手,用擔架將蘇晚晴從員工通道秘密運出,送上外麵一輛不起眼的救護車。
“送去我們控製的私立醫院,全麵檢查,尤其是血液和神經係統。看住她,別讓她亂跑,也別讓任何人接觸她。”霍凜低聲吩咐。
“明白。”林薇點頭,跟著救護車離開。
霍凜獨自走向停車場。坐進車裏,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拿出另一部手機,撥通了江見月的電話。
“解決了。蘇晚晴在控製中,受了驚嚇,可能需要洗胃。秦力這邊,明天下午三點,觀瀾茶樓。他應該會來。”
電話那頭,江見月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信了?”
“他不得不信。”霍凜看著車窗外“夜都”依舊璀璨的霓虹,“我把他老底都掀了。他現在要麽孤注一擲向‘J’先生求援對付我們,要麽,就隻能選擇跟我們合作,賭一線生機。以他的性格和處境,選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顧言澤那邊呢?”
“秦力現在最恨的,恐怕就是顧言澤了。蘇晚晴的胡話,加上我的‘提醒’,足夠讓他認定是顧言澤在背後搞鬼,想借刀殺人,順便清理門戶。狗咬狗的戲碼,很快就會上演。”霍凜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你那邊,顧言澤有什麽新動靜?”
“他剛剛以顧氏臨時董事長的名義,發布了一份宣告,嚴厲譴責顧言深的個人違法行為,表示顧氏將全力配合調查,並啟動內部整改。同時,他私下聯係了幾個一直支援顧言深的股東,以‘穩定大局、共渡難關’為名,施壓他們轉讓部分股權,或者支援他正式接任董事長。”江見月頓了頓,“另外,他剛剛給我發了一條加密資訊,問我‘禮物’是否合心意,並暗示,秦力那邊如果有什麽‘有趣’的訊息,他很樂意‘分享’。”
“他在試探,也在催促我們動手對付秦力。”霍凜冷笑,“胃口倒是不小,想讓我們替他掃清障礙,他好坐收漁利。”
“那就讓他先等著。”江見月聲音轉冷,“明天的茶,我去喝。你暫時不要露麵。秦力如果見到你,壓力太大,反而可能鋌而走險。我去,以一個‘被顧言深和顧家傷害、同樣在追查真相、並且有能力保護他’的江家人身份,或許更能讓他開口。”
霍凜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江見月說得對,由她出麵,身份、動機、乃至女性身份帶來的某種“柔弱”錯覺,都可能降低秦力的戒心,更容易套出真話。但他不放心。
“讓林薇跟著你。陳放會監控全場。有任何不對,立刻離開。”他最終說道,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好。”江見月沒有反對。
通話結束。霍凜放下手機,看著“夜都”的招牌在夜色中漸漸模糊。今晚過後,棋盤上的局勢又將為之一變。
蘇晚晴這個變數被暫時控製。
秦力這條線被扯動。
顧言澤的算計被擺上台麵。
而他和江見月,正一步步,將藏在最深處的“J”先生,逼向不得不現身的角落。
他發動車子,駛入沉沉的夜色。
明天,觀瀾茶樓。
又是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