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茶樓藏在城東一片仿古園林的深處,白牆黛瓦,曲徑通幽,私密性極佳。天字號包廂位於茶樓頂層,推開雕花木窗,能望見一池殘荷和遠處隱約的假山亭台。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紅木茶海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見月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鍾。她依舊是一身素淨的月白色旗袍,隻在襟前別了一枚小巧的翡翠胸針,長發用一根烏木簪子鬆鬆綰起。她沒有帶林薇進包廂,隻讓她留在隔壁的“地”字號,通過偽裝成裝飾畫的微型攝像頭和收音器同步監控。
她獨自坐在圈椅裏,慢慢烹著水,水汽氤氳,模糊了她沉靜的麵容。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茶葉在沸水中緩緩舒展,清香四溢。她在等,也在調息。麵對秦力這種在刀口舔血半生、狡詐如狐的老江湖,一絲一毫的心緒波動,都可能被對方捕捉,成為破綻。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包廂外傳來輕微而沉穩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片刻,門被輕輕推開。
秦力走了進來。他今天換了一身低調的深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看起來像個儒雅的學者,而非遊走於黑白邊緣的金融掮客。隻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鬱,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焦灼。
他身後沒有帶人,孤身前來。進門後,他謹慎地反手關上門,目光迅速掃過包廂內部,確認隻有江見月一人,緊繃的神色才略微放鬆了些,但眼底的警惕絲毫未減。
“江小姐。”他微微頷首,聲音有些沙啞,是昨晚在“夜都”被霍凜震懾、又經曆了一夜驚疑不定的後遺症。
“秦總,請坐。”江見月抬手示意對麵的座位,親自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沉澱下來的大家氣度,與昨晚蘇晚晴的慌亂絕望形成鮮明對比。
秦力在她對麵坐下,沒有立刻碰那杯茶,隻是看著江見月。眼前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年輕,還要……沉靜。她身上沒有蘇晚晴那種外露的貪婪和恐懼,也沒有霍凜那種逼人的鋒芒,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卻讓人更加捉摸不透,心生忌憚。
“江小姐約我來,不會隻是為了請我喝茶吧?”秦力率先開口,試圖掌握主動權,“霍總呢?”
“霍總有別的事要處理。”江見月端起自己的茶杯,淺啜一口,語氣平淡,“今天是我以江見月個人的名義,想和秦總談一談。關於顧言深,關於‘J’先生,也關於……秦總您自己的後路。”
她直接切入主題,沒有絲毫迂迴,目光清澈地落在秦力臉上。
秦力心頭一凜。江見月不提霍凜,而以“個人名義”,這本身就傳遞了一個訊號——她並非完全依附於霍凜,她有獨立的意誌和籌碼。而她提到“後路”,更是直指他目前最深的恐懼。
“江小姐說笑了。”秦力幹笑一聲,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我能有什麽後路?我就是個本分生意人,做點小買賣餬口而已。顧二少的事,我深感遺憾,但也無能為力。至於‘J’先生……我聽都沒聽說過。”
他在試探,也在抵抗,想看看江見月手裏到底有多少牌,底線在哪裏。
江見月沒有因為他的否認而動怒,隻是輕輕放下茶杯,從隨身的手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平板電腦,解鎖,推到秦力麵前。
螢幕上顯示的,不是文字,不是照片,而是一段無聲的、但清晰度極高的視訊。
視訊背景似乎是某個裝修奢華的辦公室,秦力正背對鏡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電話。而他對麵沙發上,坐著一個背對著鏡頭、隻能看到後腦勺和部分肩膀的男人。視訊的時間點,清晰地顯示是三個月前。而視訊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標注的音訊轉譯文字:
秦力(對電話):“……‘J’先生放心,顧二少那邊已經上鉤,資金會通過老渠道,分五批進入‘Ju0026L’,最後沉澱在緬甸那邊的新場子。抽成按老規矩,15%。隻是……顧家長子那邊,似乎有點不安分,最近在查幾個離岸賬戶……”
神秘男人(低沉變聲):“顧言澤不用管,跳梁小醜。盯緊顧言深,別讓他察覺。江家那邊……繼續施壓,尤其是那個江見月,找機會,讓她‘意外’出點事,方便顧言深接手遺產。”
秦力:“是,明白。那……江振華那邊?”
神秘男人:“先不動。留著他,還有用。”
視訊到這裏戛然而止。
秦力臉上的血色,在看清視訊內容和聽到那熟悉得讓他毛骨悚然的對話時,瞬間褪得幹幹淨淨,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江見月,眼神裏充滿了驚駭、恐懼,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瘋狂。
“這……這是假的!偽造的!這是陷害!”他聲音嘶啞地低吼,想要去抓那個平板,卻被江見月先一步收了回去。
“秦總,視訊是真是假,你心裏最清楚。”江見月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三個月前,城西‘天闕’私人會所,頂層VIP-1號套房。需要我提醒你,那天你穿的是什麽顏色的襪子嗎?或者,需要我把這份視訊,連同音訊的原始聲紋分析報告,一起送到經偵總隊,或者……直接發給顧言澤顧總,看看他認不認得這個說話的聲音?”
秦力像是被瞬間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裏,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是真的!這份視訊和錄音是真的!那個角度,那個時間,那個對話內容……隻有當時在場的人,或者監控了那裏的人,纔有可能拿到!可“天闕”是他和“J”先生最隱秘的幾個會麵地點之一,安保極其嚴密,怎麽可能被偷拍?!
是霍凜!一定是他!他早就盯上自己了!甚至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滲透到了“J”先生的核心圈層!
這個認知讓秦力如墜冰窟。他自以為堅固的堡壘,原來早已從內部被蛀空。而眼前的江見月,顯然掌握了足以將他,甚至將“J”先生置於死地的鐵證!
“你……你想怎麽樣?”秦力啞聲問,最後的僥幸和抵抗,在鐵證麵前土崩瓦解。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我說了,我想和秦總談一談後路。”江見月將平板電腦收好,重新為他續上一杯熱茶,“顧言深已經倒了,他背後是‘J’先生。但‘J’先生能毫不猶豫地舍棄顧言深,同樣,在必要的時候,也會舍棄你,秦總。蘇晚晴昨晚帶去的‘聽話水’,是誰給她的?是顧言澤。顧言澤為什麽敢對您下手?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得到了‘J’先生的默許,甚至授意?”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在秦力心頭最恐懼的裂縫上。是啊,蘇晚晴是顧言澤安排的,藥是顧言澤給的。顧言澤為什麽要對付自己?僅僅是私人恩怨?不,更大的可能,是“J”先生覺得他知道得太多,或者,覺得顧言深倒下後,他這顆棋子已經失去了價值,需要被清理掉,為顧言澤上位掃清障礙!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個道理,混跡江湖多年的秦力,比誰都懂。
“江小姐的意思是……”秦力聲音幹澀,眼中最後一絲精光也黯淡下去,隻剩下求生的本能。
“合作。”江見月清晰地說道,“把你所知道的,關於‘J’先生的所有資訊,他真實的身份、聯係方式、運作模式、資金網路的關鍵節點、以及他接下來可能對江家、對顧家、對霍凜,甚至對我本人的計劃,全部告訴我。作為交換,這份視訊和錄音,永遠不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而且,我可以保證,在‘J’先生倒台之後,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以及……你通過合法渠道賺取的,屬於你自己的那部分資產,可以得以保全。”
她給出了條件:用“J”先生的情報,換他自己的命和幹淨的財產。很公平,也很殘酷。這意味著,他要徹底背叛那個掌控他生死多年的幕後主人。
秦力閉上眼,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著。背叛“J”先生的下場,他比誰都清楚。那個人心狠手辣,手段通天,背叛他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可是,不背叛呢?江見月手裏的證據,霍凜展現出的恐怖實力,還有顧言澤那個虎視眈眈、隨時可能下黑手的“兄弟”……他還有別的活路嗎?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秦力掙紮著說。
“你沒有時間了。”江見月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顧言澤不會等你。‘J’先生一旦察覺到你的動搖,更不會給你機會。秦總,你現在走出這個門,是回到‘J’先生那裏賭他對你的‘信任’,還是去麵對顧言澤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刀子,亦或是等著我手裏的證據,把你送進監獄,甚至……更糟的地方?”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帶著更重的分量:“想想你的家人,秦總。你女兒今年該上高中了吧?很優秀,聽說想學鋼琴?你兒子還在國外讀大學?你為他們掙下了偌大家業,難道想讓他們有一天,因為你做的‘生意’,而被人戳脊梁骨,甚至……遭遇不測?”
家人,是秦力最大的軟肋,也是他最終走上這條不歸路的初衷之一。江見月精準地抓住了這一點。
秦力猛地睜開眼睛,眼底布滿血絲,那是絕望、掙紮,和最終認命後的灰敗。他顫抖著手,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彷彿喝下的不是茶,而是穿腸毒藥。
“……你想知道什麽?”他最終,嘶啞地開口。
江見月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但臉上依舊平靜無波。她拿出紙筆(避免電子裝置留下記錄),也開啟了隱藏在胸針裏的微型錄音裝置。
“第一個問題,‘J’先生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麽?”
秦力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見月以為他再次退縮時,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充滿恐懼的聲音,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有一個代號,在圈子裏……叫‘教授’。他……很可能,是顧家的人。”
“顧家的人?”江見月眸光驟然一凝。
“不是顧宏遠,也不是顧言深、顧言澤。”秦力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神空洞,“是顧家……更早一代的人。一個早就應該死了,或者,早就被顧家放逐、遺忘的人。‘教授’……他很瞭解顧家,瞭解江家,瞭解所有內情。他恨顧家,也恨所有擋他路的人。他建立這個網路,不隻是為了錢,更像是……為了報複,為了毀滅。”
一個早就該死的顧家人?“教授”?顧家上一代,除了顧宏遠,還有誰?顧宏遠的兄弟?早夭的?出走的?江見月快速搜尋著記憶,卻沒有頭緒。
“怎麽聯係他?”她追問。
“單線聯係。他通過加密的衛星電話,或者特殊的網路留言板給我指令。我無法主動聯係他。每次會麵,地點、時間、方式,都由他臨時指定,而且會經過嚴格的安檢和反偵察程式。我甚至……不確定每次見到的,是不是同一個人,或者,是不是他本人。”秦力苦笑道,“他就像個幽靈。但你又能感覺到,他無處不在,無所不知。”
這符合“J”先生一貫神秘莫測的風格。
“資金網路的關鍵節點,除了‘Ju0026L信托’,還有哪些?緬甸賭場的資金,最終流向哪裏?”
“節點很多,像蜘蛛網。除了開曼、維京群島的幾個信托,還有瑞士、新加坡的幾個私人銀行賬戶,以及通過位元幣、以太坊等加密貨幣洗白的通道。緬甸那邊的錢,一部分留在當地 reinvest,一部分通過貿易公司偽裝成貨款,流入暹羅和柬埔寨,最後……有一部分,似乎流入了某個境外非政府組織的賬戶,具體用途不明。”秦力努力回憶著,將他知道的一個個賬戶、代號、中轉站,緩慢而詳細地說了出來。
江見月快速記錄著,心髒因為接觸到這龐大黑暗網路的一角而微微發緊。這不僅僅是商業犯罪,更可能涉及跨國洗錢、甚至更可怕的政治陷阱或恐怖融資。
“他接下來,對江家,對霍凜,對我,有什麽計劃?”她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秦力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他對江家的計劃,我之前在錄音裏說了,主要是通過顧言深,圖謀江家的資產,尤其是你外婆留下的那部分。但顧言深失敗後,他的計劃可能會調整。至於霍總……”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畏懼,“‘教授’對霍總非常忌憚,他懷疑霍總不僅僅是商業對手那麽簡單,可能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他原本想先穩住霍總,或者通過顧言澤去牽製。但現在看來,霍總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至於江小姐你……”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評估說出來後果。
“他說過一句話,”秦力緩緩道,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那個無處不在的幽靈聽到,“‘江家的月亮,本不該這麽亮。既然重新升起來了,要麽為我所用,要麽……就讓她永遠沉下去。’”
江見月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緊。為我所用?還是永遠沉下去?
好大的口氣。
“還有呢?關於顧言澤,你知道多少?他和‘教授’是什麽關係?”她繼續問。
“顧言澤……”秦力臉上露出一絲深刻的恨意,“他是一頭更狡猾、也更危險的狼。他一直在暗中調查‘教授’,想取而代之。他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但‘教授’早就知道。‘教授’利用他牽製顧言深,也利用他清除一些不聽話的舊人。這次蘇晚晴的事,我懷疑就是顧言澤在向‘教授’表忠心,或者,在試探‘教授’的底線,想看看‘教授’會不會保我。如果‘教授’舍棄我,顧言澤就會知道,他自己也可能隨時被舍棄,從而更加瘋狂地尋找‘教授’的弱點。”
原來如此。顧言澤和“教授”之間,也是互相利用、互相提防的脆弱聯盟。這就能解釋,為什麽顧言澤要遞出關於秦力的檔案,又想借她的手除掉秦力。
“最後一個問題,”江見月看著秦力,“‘教授’最在意什麽?他的弱點,或者說,他不能失去的東西,是什麽?”
秦力愣住了,似乎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他皺著眉,想了很久,纔不確定地說:“他好像……沒有弱點。金錢、權力、女人……他似乎都不在意。他就像個精密冷酷的機器,隻為了某個目標在運轉。如果非要說什麽……他好像,特別在意‘控製’。控製一切,包括人的命運。他不能容忍失控,不能容忍背叛,不能容忍……任何超出他算計的事情發生。這或許,就是他的弱點?”
控製欲。江見月記下了這個詞。一個追求絕對控製的人,最大的恐懼,就是失控。
問話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秦力把他知道的、能想到的,和盤托出。有些資訊可能已經過時,有些可能隻是他的猜測,但對江見月來說,這無疑是撕開“教授”和其黑暗網路的第一道口子,價值連城。
結束時,秦力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癱在椅子裏,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江小姐,我知道的,都說了。”他沙啞地說,“希望你……信守承諾。”
“隻要你說的都是真的,並且之後不再為‘教授’做事,不再與顧言澤勾結,你的安全,我負責。”江見月站起身,將記錄好的紙張小心收好,“另外,最近一段時間,你自己小心。顧言澤可能會找你麻煩。如果有緊急情況,打這個號碼。”
她遞過去一張隻有一個號碼的紙條。
秦力接過,慘然一笑:“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和‘教授’、顧言澤之間的夾心餅幹了。隻希望,最後被碾碎的,不是我。”
江見月沒有接話,轉身離開了包廂。
門外,林薇已經在等候。兩人快步穿過園林,坐進車裏。
“回公司。”江見月吩咐司機,然後拿出加密手機,撥通了霍凜的號碼。
電話接通,她隻說了三個字:
“‘教授’。顧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