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都”的霓虹，像是城市糜爛傷口上結出的一層豔麗毒痂。
晚上十點半，蘇晚晴裹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風衣，裏麵是那件緊身吊帶裙，踩著細高跟，像個幽魂一樣站在會所對麵街角的陰影裏。夜風吹得她裸露的小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掌心攥著的那支改裝過的口紅，卻燙得驚人。
那裏麵，藏著四分之一粒“聽話水”。
停車場入口，秦力那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駛入，車窗貼著深色膜，像個移動的棺材。她能想象裏麵坐著的人，大概和顧言深一樣，西裝革履，眼神陰鷙，視人命如草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她拿出手機，螢幕上是那個神秘中間人L最後發來的、關於VIP包廂內部結構的簡單示意圖和一張秦力的近期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歲，相貌普通，但眼神銳利，嘴角習慣性地下撇，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就是他了。
她關掉手機，從風衣口袋裏摸出一小瓶烈酒，仰頭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體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虛張聲勢的暖意和勇氣。然後，她脫下風衣，團了團，塞進旁邊的垃圾桶。黑色吊帶裙在昏暗的街燈下，勾勒出她依舊曼妙卻帶著孤注一擲絕望的身形。
她走向“夜都”那扇厚重、流光溢彩的旋轉門。門口穿著製服、高大魁梧的保安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來這裏找機會的漂亮女人，他們見得多了。
“我找秦總，約好的。”蘇晚晴竭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絲她早已生疏的、屬於“蘇助理”的幹練。
保安掃了一眼手中的平板，又看看她，似乎在比對什麽，然後側身讓開：“秦總在VIP-888，最裏麵，有人會帶你去。”
沒有盤問，沒有阻攔。順利得讓蘇晚晴心髒又是一緊。L的能量，或者說，顧言澤的安排，已經滲透到了這裏。她就像一個被提前設定好程式的木偶，正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穿著旗袍、身姿婀娜的引路員將她帶向會所深處。空氣裏彌漫著昂貴的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奢靡氣味，包廂門縫裏泄出曖昧的光線和斷續的嬉笑、音樂聲。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安靜得詭異。
VIP-888的門比其他包廂更厚重，是兩扇對開的實木門，門把手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引路員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開一側，對蘇晚晴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則躬身退到一旁，沒有進去的意思。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走了進去。
包廂很大，裝修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奢華，金碧輝煌，水晶燈折射著迷離的光。巨大的環形沙發上，隻坐著一個人——秦力。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絲綢唐裝，手裏夾著一支雪茄，正慢條斯理地翻看著手機。兩個穿著黑西裝、戴著耳麥的彪形大漢像門神一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裏，目光如電，鎖定了進門的蘇晚晴。
沒有預想中的客人，沒有喧鬧的陪酒。隻有秦力一個人，在等她。
“蘇小姐，坐。”秦力頭也沒抬，指了指對麵的單人沙發，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蘇晚晴僵硬地走過去，坐下，雙腿並攏，手放在膝蓋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泄露了她的恐懼。
秦力放下手機，終於抬起眼皮看她。他的目光很沉，像冰冷的探針，緩慢地刮過她蒼白失血的臉、緊繃的身體，最後落在她緊緊攥著的、放在腿上的手包上。
“顧二少真是好眼光。”秦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可惜，眼光好，命不好。蘇小姐，這麽晚找我，有什麽事？是顧二少讓你帶話，還是……你自己有話要說？”
他提到了顧言深，語氣隨意得像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蘇晚晴喉嚨發幹，她舔了舔同樣幹裂的嘴唇，強迫自己開口：“秦總，顧言深……他已經進去了。有些事，他可能還沒來得及處理幹淨。我手裏，有一些他之前交給我的……東西。關於一些賬目，一些……人。”
她在試探，也在拋餌。賬目和人，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價值的籌碼。
秦力吸了口雪茄，緩緩吐出煙圈，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哦？什麽賬目？什麽人？蘇小姐，說話要講證據。空口白話，在我這兒不好使。”
“我有證據！”蘇晚晴急切地說，手伸向手包，但動作到一半又停住，警惕地看著秦力和他身後的保鏢，“但我需要保證。秦總，我知道您是做大生意的。我隻想求一條生路，一筆夠我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的錢。東西我可以都給您，包括……包括一些顧言深可能都沒告訴過您的，關於江家，關於……‘J’先生的線索。”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禁忌的名字，心髒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
秦力夾著雪茄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平靜。他沒有立刻回應，隻是靜靜地看著蘇晚晴，那目光像是要透過她的皮囊，看穿她靈魂裏所有的恐懼和算計。
包廂裏死寂一片，隻有昂貴的音響係統播放著若有似無的背景音樂，更添壓抑。
許久，秦力對身後一個保鏢微微偏了下頭。那保鏢會意，轉身走到包廂角落的一個小吧檯，倒了兩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放在蘇晚晴和秦力麵前的茶幾上。
“蘇小姐，喝一杯，慢慢說。”秦力端起自己那杯，示意了一下，“我秦力做事，講究公平。隻要你的‘東西’值那個價，錢，不是問題。生路，也可以談。”
他的語氣似乎鬆動了一些。蘇晚晴看著麵前那杯酒，金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蕩漾，像誘人的毒藥。她不敢喝，但不敢喝，就顯得心虛。
“我……我不太會喝酒。”她勉強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包的金屬扣。
“不給麵子？”秦力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微冷。
蘇晚晴心髒一縮。她知道，這杯酒不喝，談判可能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她暗暗咬牙，端起酒杯，冰涼的杯壁讓她打了個寒顫。她閉了閉眼，仰頭喝了一小口，烈酒嗆得她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
秦力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現在，可以說了吧？東西在哪？”
“東西……不在我身上。”蘇晚晴借著咳嗽掩飾，飛快地思考著，“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秦總，您得先讓我看到誠意。比如……告訴我，‘J’先生到底是誰？顧言深是不是在為他做事？我給了您東西，會不會被滅口？”
她開始反客為主，試圖掌握一點點主動權，也為了將話題引向她真正想刺探的核心。
秦力放下酒杯，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裏，姿態放鬆，但眼神卻更加幽深。“蘇小姐，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J’先生是誰，不是你該問的。顧言深為誰做事，也跟你沒關係了。你現在要考慮的，是怎麽用你手裏的東西，換你自己的命。至於滅口……”他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一絲殘忍的玩味，“那要看你的東西，值不值得我留你的命。”
話音未落，蘇晚晴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眼前的景象似乎晃了一下。是酒勁上來了？不對，她隻喝了一小口……是那酒有問題？！
她猛地看向那杯酒，又看向秦力臉上那抹高深莫測的笑，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他早就防著她！這酒裏……
“你……你在酒裏……”她想要站起來，卻覺得雙腿發軟，眼前的秦力變成了重影。
“一點助興的小玩意兒，讓蘇小姐放鬆點，別那麽緊張。”秦力慢悠悠地說，對保鏢使了個眼色。
一名保鏢立刻上前，一把奪過蘇晚晴死死攥著的手包。另一名則按住想要掙紮起身的她。
“搜她身。小心點，這位蘇小姐，身上可能帶了‘禮物’。”秦力淡淡吩咐。
保鏢動作麻利地檢查手包，裏麵隻有手機、化妝品、一點現金和鑰匙，沒有檔案或U盤。他又粗暴地搜了蘇晚晴的身，從她內衣側邊摸出了那支改裝過的口紅。
“秦總，這個。”保鏢將口紅遞給秦力。
秦力接過，擰開口紅管，鮮紅的膏體似乎沒什麽異常。但他顯然是個中老手，手指在管身上摸索了幾下，輕輕一旋一拔，竟然將膏體連同一小截中空管芯一起拔了出來。管芯底部，那粒用錫紙包著的、被切成四分之一大小的藍色藥片，赫然在目。
秦力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神冰冷地掃向已經癱軟在沙發上、眼神開始渙散的蘇晚晴。
“‘聽話水’？蘇小姐，你這是……想對我用？”
蘇晚晴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但巨大的恐懼讓她拚命搖頭，想說什麽，舌頭卻像打了結：“不……不是我……是L……顧言澤……他逼我……”
她語無倫次，在藥物和恐懼的雙重作用下，已經開始泄露資訊。
“顧言澤？”秦力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寒光閃爍。他拿起那粒小小的藍色藥片，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在蘇晚晴驚恐萬狀的目光中，緩緩地，將它放進了她麵前那杯還剩大半的威士忌裏。
藥片迅速溶解，酒液的顏色似乎都沒有變化。
“蘇小姐，”秦力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蘇晚晴的耳朵，“看來，你不太老實。既然你喜歡這東西，那就自己嚐嚐味道吧。喝了它，然後，好好告訴我，顧言澤讓你來，到底想幹什麽。還有，你手裏的‘東西’，到底在哪。”
他示意保鏢。
保鏢粗暴地捏住蘇晚晴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然後端起那杯加了料的酒，就要往她嘴裏灌。
“不——！！！”蘇晚晴發出淒厲的尖叫，拚命掙紮，但藥力加上保鏢的力量，讓她根本無法反抗。
就在這時——
“砰！”
包廂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麵猛地一腳踹開！力道之大，讓整扇門都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門口，站著兩個人。
前麵是一個穿著會所侍者製服、但眼神銳利如鷹的年輕女人（林薇）。她手中拿著一部正在錄影的手機，冷冷地對著包廂內。
而站在她身後半步，穿著一身黑色休閑西裝，麵色沉靜如水的男人，正是——
霍凜。
他的目光掃過包廂內混亂的景象，落在秦力驟然變色的臉上，最後，定格在那杯被端到蘇晚晴唇邊、加了料的酒杯上。
“秦總，”霍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背景音樂和蘇晚晴的嗚咽，帶著一股冰冷的穿透力，“‘夜都’開門做生意，強迫女客喝東西，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