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七點,保潔員王秀蘭會“突發急病”請假。
這個資訊像魔咒一樣,在顧言深混亂的大腦中反複回響。他躲在距離市第一人民醫院兩條街外的一個廉價鍾點房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手機螢幕幽暗的光映著他扭曲而亢奮的臉。麵前攤著那張標注詳盡的醫院平麵圖,冷藏箱和帆布包就放在腳邊。
工牌上的照片是他,但名字是“王建國”,一個沉默寡言、剛來沒多久的臨時替班保潔。製服是半舊的藏藍色,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難以言說的體味。橡膠手套的指尖有些磨損。一切都真實得可怕,真實到讓他幾乎忘記這本身就是一場虛幻的、通往地獄的扮演。
“J”先生給了他毒藥,給了他身份,給了他路徑。現在,隻差他邁出那一步。
他反複模擬著明天的行動:早上六點五十,從醫院側門員工通道進入,刷卡(工牌內建晶片應該沒問題),換衣間換上這套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七點十分,推著保潔車進入住院部D區,李維民的“病房”在七樓特需病房區的最裏間,據說是警方安排的“保護性醫療觀察”。那層樓監控不多,但護士站時刻有人。交接班時間是七點半,有大約十五分鍾的空窗期,護士站通常隻剩一個人,且可能在處理醫囑或接電話。
他需要在這十五分鍾內,進入那個房間,完成注射,然後離開。毒藥三小時起效,症狀類似心梗猝死,等他離開醫院,甚至回到這裏,李維民才會“突然發病”,搶救無效死亡。完美的時間差。
完美嗎?
顧言深用力掐著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驅散那一絲不斷冒頭的恐懼和疑慮。他沒有退路了。李維民必須死。隻有李維民死了,很多線索才會斷掉,他纔能有一線喘息之機,去對付顧言澤,去挽回父親,去……奪回一切。
對,必須這麽做。
他像強迫症患者一樣,再次檢查冷藏箱裏的藥劑和注射器,確認密封完好。然後,他吞下兩片強效安眠藥,和衣倒在散發著黴味的床上,強迫自己入睡。他需要儲存體力,需要冷靜。
同一片夜空下,蘇晚晴的公寓裏卻是另一番景象。她坐在黑暗的客廳地板上,身邊散落著空酒瓶和摔碎的瓷器碎片。平板電腦亮著幽光,螢幕上是那份從咖啡館WiFi“意外”獲取的加密檔案——關於“Ju0026L信托”和“長風投資”秦力的疑點分析。
檔案裏的內容讓她心驚肉跳,尤其是最後那句“疑與境外賭場及洗錢網路有染”。顧言深到底背著她,和什麽樣的人攪在一起?那個“J”先生,難道是這種人?
而顧言澤……他為什麽要“送”這份檔案給她?他知道她在查?他想暗示什麽?還是想利用她去對付顧言深,或者那個“J”先生?
混亂、恐懼、被利用的憤怒,以及瀕臨崩潰的孤注一擲,在她胸腔裏翻騰。她抓起一個酒瓶,想再灌一口,卻發現早已空了。她低吼一聲,將酒瓶狠狠砸向牆壁,玻璃四濺。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顧言深靠不住了,顧言澤不懷好意,江見月……江見月那個賤人,肯定在背後看她的笑話!他們都想她死!
她猛地撲到平板前,手指顫抖著,點開一個她幾乎從未主動聯係過的、存在於通訊錄角落裏的號碼。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次極度沮喪和放縱的夜晚,她在某個地下酒吧認識的一個人,一個自稱“什麽都敢賣,什麽都敢做”的掮客。她當時留了號碼,純粹是出於一種扭曲的好奇和自毀傾向,從未想過真的會用到。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一個帶著濃重煙酒氣的沙啞男聲不耐煩地問:“誰?”
“是……是豹哥嗎?我……我是小晴。”蘇晚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止不住地顫抖,“以前在‘迷迭香’……你給過我名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回憶,然後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絲曖昧的調侃:“哦——想起來了,蘇大小姐。怎麽,找我有事?想找樂子?”
“不……不是。”蘇晚晴嚥了口唾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想……買點東西。能讓人……暫時說不出話,或者,聽話的東西。有嗎?”
豹哥的聲音瞬間變得警惕而玩味:“蘇大小姐,你這就沒意思了。我這做的可是正經生意。你要的那種東西,我可沒有。”
“價錢好說!”蘇晚晴急切地打斷他,“我真的需要!很急!現金!我隻要一點點,確保安全的那種!豹哥,幫幫我,我……我走投無路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隻有嘈雜的背景音。半晌,豹哥壓低聲音道:“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後巷,綠色垃圾桶旁邊。隻收現金,不還價,不留尾巴。規矩你懂。”
“我懂!謝謝豹哥!”蘇晚晴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道謝。
掛了電話,她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心髒狂跳不止。她不知道自己要那東西幹什麽,也許是防身,也許……是為了在最後關頭,和某個她恨之入骨的人同歸於盡?
而此刻,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真正守衛森嚴的某間特殊監控病房內,李維民正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監護儀器,臉色蠟黃,眼神驚恐地四下張望。房間裏沒有窗戶,隻有一盞昏暗的壁燈,門口二十四小時守著兩名便衣警察。他並不是生病,而是按照“上麵的指示”,被秘密轉移到這裏,進行“保護性醫療觀察”——這是對外的說法。實際上,是為了應對可能發生的“意外”,並方便“製造”某些醫療記錄。
他不知道誰在保護他,也不知道誰想害他。他隻知道,自己像一隻被放在火上烤的螞蟻,隨時可能被碾死。
時間,在各方焦灼的等待與算計中,緩慢而沉重地流向黎明。
早上六點四十,天剛矇矇亮,城市尚未完全蘇醒。顧言深穿著那身藏藍色保潔服,戴著帽子和口罩,拎著那個看起來普通的工具袋(裏麵藏著冷藏箱和注射器),低著頭,混在幾個早班醫護人員和後勤人員中,從市一院側門的員工通道刷“工牌”進入。
“嘀——”一聲輕響,綠燈。閘機開啟。
他心跳如擂鼓,但強迫自己邁著平穩的步伐走進去,沒有引起任何注意。按照平麵圖的指示,他熟門熟路地找到後勤區的更衣室,將工具袋鎖進一個閑置的儲物櫃(鑰匙在帆布包裏),然後推出一輛早就停在角落、編號相符的保潔車,上麵放著水桶、拖把、抹布和清潔劑。
六點五十五分,他推著車,乘坐員工專用電梯,到達住院部七樓。
電梯門開啟,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走廊裏燈光通明,但異常安靜,隻有遠處護士站傳來隱約的交談聲和儀器規律的嘀嗒聲。他壓低帽簷,推著車,朝著平麵圖上標注的、走廊最盡頭的那間特需病房走去。
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冷汗。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口罩下回響。走廊兩邊病房的門都關著,偶爾有早起的病人或家屬探頭張望,也很快縮回去。沒人注意一個保潔員。
近了,更近了。
那間病房,707,就在眼前。房門緊閉,窗戶裏拉著厚厚的遮光簾,什麽也看不見。門口沒有警察值守?平麵圖上標注這裏應該有一個崗哨……是交接班空隙?還是“J”先生已經打點好了?
顧言深無暇細想,機會稍縱即逝。他左右看了看,走廊空無一人。護士站的方向,似乎有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了另一間病房。
就是現在!
他迅速從保潔車底層暗格抽出冷藏箱,拿出準備好的注射器和那支透明的藥劑,動作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他擰開病房門把手——沒鎖!
輕輕推開一條縫,裏麵光線昏暗。他閃身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病房裏隻有一張病床,床上似乎躺著一個人,蓋著被子,背對著門,監護儀器的螢幕閃著幽幽的光,顯示著平穩的心率和血壓波形。
李維民!
顧言深眼中凶光畢露,所有的恐懼瞬間被瘋狂的殺意取代。他躡手躡腳靠近病床,舉起注射器,瞄準那被子下應該是手臂的位置,狠狠紮了下去!
針尖刺入的觸感傳來,他用力推動活塞,將整管透明的液體全部注入。
成了!
他心中一陣狂喜混合著虛脫,迅速拔出針頭,將注射器塞回口袋。不敢多看,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
“哢噠。”
一聲輕響,病房裏的頂燈突然大亮!
刺眼的光線讓顧言深瞬間眯起眼睛,下意識地抬手遮擋。與此同時,病床上那個“人”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那根本不是李維民!而是一個穿著病號服、戴著李維民模擬頭套的警察!他手中拿著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對準了顧言深。
“不許動!警察!”
病房衛生間的門和緊鄰的儲物間門也在同一時間猛地開啟,四五名全副武裝的警察衝了出來,瞬間將顧言深團團圍住,數支槍口指著他。
“顧言深!你涉嫌蓄意謀殺!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蹲下!”
為首的中年警察厲聲喝道,正是經偵一支隊的隊長,周鐵手。他目光銳利如刀,看著顧言深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自投羅網的蠢貨。
顧言深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大腦一片空白。陷阱!這是個陷阱!“J”先生騙了他!不,是有人利用了“J”先生給他的資訊,設下了這個局!
他猛地想起霍凜昨天在茶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城南老鋼廠,三號倉庫。顧總,不妨派人去看看,或許會有驚喜。”
是霍凜!是顧言澤!是他們聯手做的局!
絕望和暴怒瞬間吞噬了他。“啊——!”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非但沒有蹲下,反而猛地從口袋裏掏出那支剛剛用過的注射器,像握著匕首一樣,朝著離他最近的警察胡亂刺去!
“砰!”
一聲槍響,在密閉的病房裏顯得格外震耳欲聾。
顧言深感覺右腿膝蓋傳來一陣劇痛,整個人失去平衡,慘叫著向前撲倒,注射器脫手飛出。幾名警察一擁而上,迅速將他製服,反銬住雙手。
“搜身!”周隊冷聲下令。
警察從顧言深身上搜出了那支空的注射器、冷藏箱裏剩下的幾支藥劑、偽造的工牌、醫院平麵圖……證據確鑿。
“帶走!”周隊揮揮手,看了一眼被同事扶起來的、扮演李維民的警察,“小陳,沒事吧?”
“沒事,周隊,針紮在假肢和填充物上了,沒見血。”那警察摘下頭套,鬆了口氣。
顧言深被兩名警察拖起來,右腿的槍傷血流如注,劇痛讓他幾乎暈厥,但更痛的是那深入骨髓的絕望和恥辱。他死死瞪著周隊,嘶吼道:“你們陷害我!這是陷阱!李維民根本不在這裏!我要見律師!我要見我爸!”
周隊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顧言深,你現在涉嫌的罪名可不止謀殺未遂一條。偽造身份、非法持有管製藥物、襲警……至於李維民在哪裏,你很快就會知道。帶走!”
顧言深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出病房。走廊裏,已經聚集了一些被驚動的醫護人員和病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驚訝、鄙夷、恐懼……他拚命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臉,但那一身保潔員的衣服,早已說明瞭一切。
完了。全完了。
他的世界,在這一聲槍響和無數道目光中,徹底崩塌。
而此刻,在樓下某間真正的、守衛更加嚴密的監控室裏,江見月和霍凜正通過隱藏的攝像頭,平靜地觀看著707病房裏發生的一切。
看著顧言深被製服、拖走,看著警察清點證據,江見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指尖微微的涼意。
霍凜站在她身側,目光同樣沉靜。
“他會說出‘J’先生嗎?”江見月輕聲問。
“不會。”霍凜肯定地回答,“他不敢。說了,死得更快。他現在隻會死死咬住是被人陷害,是陷阱。而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讓顧言深在絕望中攀咬,將水攪得更渾,才能讓藏在最深處的“J”先生,還有顧家內部那些蠢蠢欲動的人,露出更多馬腳。
病房陷阱,捕到的不僅是顧言深這條急於求死的魚。
更是投向深水的一顆重磅炸彈。
波瀾,即將擴散至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