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鋼廠,廢棄超過二十年。巨大的鏽蝕龍門吊像恐龍的骨架,沉默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野草從破碎的水泥地縫裏瘋長,幾乎淹沒了小腿。空氣裏彌漫著鐵鏽、機油和塵土混合的陳舊氣味,風吹過空曠的廠房,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上午九點五十分,顧言深獨自開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碾過坑窪不平的碎石路,停在標記著“3”的廢棄倉庫門口。他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一夜未眠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他沒帶任何人,也不敢帶。這是“J”先生的“禮物”,也是他最後的賭注。
倉庫門虛掩著,裏麵光線昏暗,堆滿了蒙著厚重灰塵的廢棄機器和集裝箱。他拔出手槍,子彈上膛,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沉重的鐵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
沒有預想中的伏擊,也沒有神秘的接頭人。隻有倉庫中央的空地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黑色的小型冷藏箱,上麵貼著一張列印的紙條:“禮物一:特效鎮靜劑,無色無味,溶於水,三小時內起效,症狀類似心源性猝死,常規屍檢難以檢出。注射器在箱內。附:目標病房及護士值班表。”
顧言深心髒狂跳,快步走過去,開啟冷藏箱。裏麵整齊地放著幾支封裝完好的透明藥劑,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還有一張列印出來的醫院樓層平麵圖,李維民所在的病房、監控死角、護士交接班時間,都用紅筆清晰地標注出來。
是讓他混進醫院,給李維民注射?!
這太瘋狂了!市局看守的病房,怎麽可能混得進去?!
他顫抖著拿起那張平麵圖,翻到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明早七點,保潔員王秀蘭,因‘突發急病’請假。替班人員資訊及工牌,在‘禮物二’處。城南物流園,丙區B-7廢棄貨櫃。自取。”
環環相扣。連混進去的身份都給他安排好了。
顧言深盯著那行字,喉嚨發幹,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J”先生的能量,遠比他想象的更可怕。這不僅僅是提供工具,更是把一條完整的、充滿誘惑的絕路,攤開在他麵前。走上去,可能就是萬丈深淵,但不走……他眼前閃過父親冷漠的眼神,兄長譏誚的嘴角,還有江見月那雙越來越讓他看不懂的眼睛……
他沒有退路了。
他抱起冷藏箱,快步離開倉庫,驅車直奔城南物流園。按照指示,在丙區B-7號一個鏽跡斑斑的藍色貨櫃裏,他找到了一個帆布包。裏麵有一套半舊的保潔員製服,一張偽造得幾乎可以亂真的工牌(照片是他提前提供給“J”先生的),甚至還有一雙略顯破舊但幹淨的橡膠手套,和一小瓶掩蓋氣味的清潔劑。
裝備齊全,計劃周密。
“J”先生不是在幫他,是在把他變成一把更順手、也更危險的刀,去執行一場註定無法回頭的刺殺。
顧言深抱著帆布包坐回車裏,額頭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恐懼、瘋狂、孤注一擲的狠戾,在他眼中交織閃爍。
幹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發動了汽車。
幾乎在顧言深離開老鋼廠倉庫的同時,物流園對麵一棟廢棄的三層小樓樓頂,一個穿著灰色工裝、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遠鏡。他對著耳麥低聲匯報:“目標已取走‘禮物二’,情緒激動,方向是市區,預計前往醫院方向偵查。是否按計劃,將‘禮物’資訊泄露給顧言澤的人?”
耳麥裏傳來霍凜平靜無波的聲音:“嗯。注意尺度,隻給線索,不給結論。另外,醫院那邊,讓我們的人準備好,確保李維民‘突發急病’時,搶救流程‘符合規範’。尤其是心電圖和血液樣本,要留好。”
“明白。”
男人收起望遠鏡,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天台。
下午三點,清風茶舍,竹韻包廂。
茶香嫋嫋,古琴聲若有似無。霍凜與顧言澤隔著一方紫檀木茶海對坐。兩人都穿著休閑,姿態放鬆,像是尋常好友小聚。
“霍總難得賞光。”顧言澤親手斟茶,動作行雲流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淡笑,“家父和舍弟最近多有叨擾,還望海涵。”
“顧總客氣。”霍凜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目光平靜,“生意場上,各有各的難處。顧副總年輕,一時行差踏錯,也是難免。”
“行差踏錯……”顧言澤咀嚼著這個詞,笑容不變,眼底卻深了些,“霍總覺得,僅僅是‘行差踏錯’嗎?南區地塊,商業泄密;王氏建材,行賄勒索;現在連謀殺未遂的指控都出來了。這一樁樁,一件件,可都不像是偶然。”
“證據確鑿,自有法律公斷。”霍凜放下茶杯,語氣平淡,“顧總找我來,應該不是討論令弟的案情吧。”
顧言澤笑了笑,不再繞彎子:“霍總快人快語。那我直說了,我最近收到一些……有趣的風聲。關於一個叫‘Ju0026L信托’的離岸賬戶,以及它背後可能存在的,某些不太安分的力量。這股力量,似乎不僅伸向了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也隱隱對顧氏的整體利益,構成了威脅。”
他說話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霍凜的臉,試圖捕捉一絲一毫的破綻。但霍凜神色絲毫未變,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顧氏樹大根深,些許魑魅魍魎,何足掛齒。”霍凜淡淡道。
“樹大,也招風。”顧言澤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尤其是,當這風來自內部,還裹挾著外部的毒霧時。霍總,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星塵資本’最近在二級市場有些動作。我也知道,我弟弟落到今天這步田地,背後少不了高人‘指點’。但我想,我們的目標,或許在某個階段,並不衝突。”
“哦?”霍凜抬眼看他,目光深邃,“顧總的意思是?”
“除掉不穩定的內部因素,清理門戶,讓顧氏回到正軌。”顧言澤一字一句,清晰說道,“作為回報,在某些‘恰當’的時候,顧氏可以成為‘星塵資本’在某些領域的‘友好夥伴’,而非對手。甚至……關於‘Ju0026L信托’和它背後那位‘J’先生,我手中也有一些霍總可能感興趣的東西。我們可以,資訊共享。”
這是**裸的聯盟邀約。顧言澤想借霍凜和“星塵資本”的力量,鏟除顧言深和他背後不可控的“J”先生勢力,同時與霍凜達成某種利益默契,穩固自身地位。
霍凜沉默地撥弄著茶海上的紫砂小杯,沒有立刻回答。包廂裏隻剩下潺潺的煮水聲和悠遠的琴音。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顧總的資訊,我很感興趣。不過,合作需要誠意,更需要……時機。令弟現在麻煩纏身,自顧不暇,顧總想要清理門戶,眼下似乎就是不錯的時機。至於‘J’先生……”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顧言澤,目光銳利如刀,“我聽說,他剛剛給令弟指了條‘明路’,就在今天上午,城南老鋼廠,三號倉庫。顧總,不妨派人去看看,或許會有驚喜。”
顧言澤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霍凜知道!他不僅知道“J”先生的存在,還如此精準地掌握了他們的動向!這說明什麽?說明“星塵資本”對顧言深乃至“J”先生的監控,已經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又或者……“星塵資本”和“J”先生,本就是……
無數念頭瞬間閃過腦海,但顧言澤臉上依舊保持著完美的鎮定,甚至還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感激”:“多謝霍總提醒。我會留意。”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商場動態,便結束了這場各懷鬼胎的茶局。
離開茶舍,坐進車裏,顧言澤臉上溫文爾雅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陰沉。他立刻撥通助理電話:“立刻派人去城南老鋼廠三號倉庫,仔細搜查,不要放過任何痕跡!另外,給我盯死顧言深,還有醫院李維民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匯報!”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霍凜遞來了刀,也展示了肌肉。這既是威脅,也是機會。
“J”先生給了顧言深刺殺李維民的毒藥和路徑。
霍凜把這條訊息捅給了他。
現在,選擇權在他手裏。是阻止弟弟犯罪,將他徹底釘死?還是……順水推舟,讓這場“謀殺未遂”變成“謀殺既遂”,一舉除掉李維民和顧言深兩個麻煩?
他手指輕輕敲著膝蓋,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冰冷而複雜的弧度。
棋局,越來越有趣了。
而此刻,江見月正看著陳放剛剛破解出來的、從蘇晚晴平板中同步過來的檔案。正是顧言澤“遞”出來的,關於“Ju0026L信托”的疑點分析,裏麵詳細列舉了該信托與顧氏多家海外子公司之間幾筆可疑的資金騰挪,時間點恰好與顧言深幾次關鍵決策和專案暴雷吻合。
檔案最後,用紅色的問號標注了一句:“資金最終沉澱賬戶之一,與本市‘長風投資’疑似關聯。‘長風’表麵控製人:秦力。實際注資方背景複雜,疑與境外賭場及洗錢網路有染。”
長風投資。秦力。
江見月目光凝在這兩個名字上。這是一個全新的,指向更黑暗深處的線索。
“查這個秦力,和長風投資。要快,要深。”她低聲吩咐。
就在這時,她留在蘇晚晴平板中的監聽木馬,傳來一段新的錄音。是蘇晚晴帶著哭腔,又充滿恨意的低語,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訴說:
“顧言深……你想我死……我也不會讓你好過……江見月……對,江見月……她肯定知道了,她什麽都知道了……那湯……她是故意的……她在嘲笑我……你們都逼我……是你們逼我的……”
錄音戛然而止,傳來東西被狠狠摔碎的聲音,然後是壓抑的、崩潰的哭泣。
江見月關掉錄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風雨欲來。
每個人,都在被逼向懸崖。
而真正的獵人,已經在懸崖邊,布好了最後的網。
隻等那絕望的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