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氏的緊急董事會,是在徐亮報道發出後第四個小時,於顧氏大廈頂樓那間足以俯瞰半個城市全景的環形會議室裏召開的。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臉色鐵青的董事和股東,空氣中彌漫著憤怒、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顧宏遠坐在主位,臉色蠟黃,眼袋浮腫,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顧言深坐在他左手邊,垂著頭,額發淩亂地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和偶爾不受控製的細微顫抖,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砰!”一個年長的股東重重拍了下桌子,唾沫橫飛:“股價開盤到現在跌了百分之十五!市值蒸發多少?!顧董,顧二少!你們必須給董事會一個交代!那篇報道是不是真的?竊密?設局?還他媽滅口?!”
“老劉,稍安勿躁。”坐在顧宏遠右手邊的男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瞬間壓下了會議室的嘈雜。
說話的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粒釦子,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他眉眼與顧言深有幾分相似,卻更為舒展開闊,鼻梁上架著一副低調的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顧言澤。顧家長子,顧氏集團現任執行副總裁,主管戰略投資與海外業務。比起在集團總部上躥下跳、急於表現卻接連闖禍的弟弟,這位長公子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海外,行事低調,但經手的幾個跨國並購案都堪稱漂亮,在部分老成持重的股東心中,分量不輕。
此刻,他指尖輕輕點著麵前攤開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正是徐亮那篇報道的截圖。
“報道的真偽,自然有法律和監管部門去裁定。我們在這裏爭吵,無濟於事。”顧言澤語調平穩,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當務之急,是兩件事:第一,止損。第二,切割。”
“切割?怎麽切?”另一個董事急聲問,“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是顧二少幹的!顧氏能撇得清嗎?”
“個人的行為,不代表公司。”顧言澤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卻字字清晰,“報道中提到的‘南區地塊泄密’,是兩年前的事,主體是江氏集團,與我顧氏當時參與競標的子公司,在法律上並無直接從屬關係。至於‘設局’、‘行賄’,指向的是顧言深副總經理的個人社交圈和其私下操控的體外公司,與顧氏集團主營業務關聯度有待查證。最嚴重的‘滅口’指控,目前僅停留在‘疑似’和單方麵說辭階段,當事人李維民正在配合調查,真相如何,尚未可知。”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難看的父親和弟弟:“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積極配合有關部門調查,主動提供一切必要材料,理清個人與公司的界限。同時,啟動危機公關,對外統一口徑:顧氏集團始終堅持合法合規經營,對任何涉嫌違法違規的個人行為絕不姑息,一經查實,將嚴肅處理,並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言澤,你的意思是……”顧宏遠沙啞地開口,眼神複雜地看著長子。
“父親,”顧言澤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為了集團數千員工的飯碗,為了全體股東的利益,我們必須做出最理智、對集團傷害最小的選擇。在有關部門調查結論出來之前,我建議,暫停顧言深副總經理的一切職務,由其配合調查。同時,由集團監察審計部牽頭,立刻對報道中提及的所有關聯專案和資金往來,進行內部徹查,結果直接向董事會匯報。”
“暫停職務?!”顧言深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兄長,聲音尖利,“顧言澤!你落井下石!”
“言深,注意你的言辭。”顧言澤看都沒看他,語氣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這是為了公司,也是為了給你一個澄清自己的機會。在調查期間,你依然是顧家的二少爺,集團的股東。但如果繼續留在現有職位上,輿論不會放過你,更不會放過公司。你每多待一天,公司的損失就多一分。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他的話,合情合理,冠冕堂皇,將私人恩怨完全包裹在“公司利益”這麵無可指摘的大旗之下。在場的董事們雖然各有心思,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看起來最“正確”的處理方式。犧牲一個已經臭名昭著的顧言深,保全顧氏搖搖欲墜的信譽和股價,很劃算。
顧宏遠閉了閉眼,疲憊地揮了揮手:“就按言澤說的辦吧。散會。”
“爸!”顧言深不敢置信地喊道。
顧宏遠沒有看他,在秘書的攙扶下,踉蹌著離開了會議室。其他董事也紛紛起身,經過顧言深身邊時,目光或憐憫,或譏誚,或漠然,沒人再多說一句話。
很快,會議室裏隻剩下顧言深和顧言澤兄弟二人。
顧言深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衝到顧言澤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目眥欲裂:“是你!是不是你!那個徐亮,那個李維民,都是你安排的!你想趁機扳倒我,好獨吞顧家!”
顧言澤任由他抓著,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平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帶著淡淡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言深,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低估對手了。”顧言澤緩緩掰開他顫抖的手指,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領,語氣淡漠,“能佈下這樣一張網,一步步把你逼到死角的,怎麽會是我?我若真想動你,不會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辦法。”
他靠近一步,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真的以為,你做的那些事,父親不知道?‘J’先生不知道?他們隻是覺得你還有用,或者,還沒到舍棄的時候。但現在,你成了負資產,成了麻煩。棄子,就要有棄子的自覺。”
顧言深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僵在原地。
顧言澤後退一步,恢複了一貫的疏離姿態:“好好配合調查,也許還能留點體麵。至於外麵那些麻煩……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麵如死灰的弟弟,轉身,步伐沉穩地離開了會議室。
走廊盡頭,他的私人助理立刻迎上來,低聲道:“顧總,霍凜先生剛剛來電,想約您明天下午喝杯茶。另外,我們的人查到,‘星塵資本’近期在二級市場有小幅增持我們散股的跡象,很隱蔽,但確實存在。”
顧言澤腳步未停,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隻在聽到“霍凜”和“星塵資本”時,鏡片後的眸光幾不可查地閃動了一下。
“回複霍總,時間地點他定。”他淡淡吩咐,“至於‘星塵資本’……繼續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把我們之前整理的,關於‘Ju0026L信托’和那幾個離岸賬戶的疑點資料,匿名拷貝一份,想辦法……送到那位很能幹的江見月江小姐可能會注意到的地方。記住,要看起來像是從李維民或者劉成那邊流出去的‘殘料’。”
助理心領神會:“是,我明白。”
顧言澤走到專屬電梯前,電梯門光滑如鏡,映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影和毫無破綻的平靜麵容。
霍凜……江見月……星塵資本……
還有那個藏在更深處的“J”先生。
水已經夠渾了。
他不介意,再丟進去幾塊石頭。
看看最後,究竟能砸出多大的浪,又究竟,能淹死誰。
電梯門無聲合攏,載著他向下駛去。
而頂樓的會議室裏,顧言深依然僵立在原地,耳邊反複回蕩著兄長最後那句話——“棄子,就要有棄子的自覺。”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實木會議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手背瞬間破皮滲血。
棄子?
不!
他顧言深,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眼中翻湧著瘋狂的恨意與絕望,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他以為永遠不會主動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怪異嘶啞的聲音:
“顧二少?終於想起我來了?”
顧言深牙齒咬得咯咯響,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J’先生……幫我。條件……隨你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