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民是在第二天傍晚,準備再次轉移藏身地時,被“找到”的。
敲門聲響起時,他正手忙腳亂地將最後幾份紙質檔案塞進揹包,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抄起早就準備好的棒球棍,躡手躡腳挪到門後,從貓眼往外看——不是預想中凶神惡煞的打手,而是兩個穿著普通夾克、麵容嚴肅的男人,其中一個向他亮出了證件。
警察。
李維民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是警察!顧言深報警了?不,不可能,他巴不得自己消失。那就是……
“李維民,開門。市經偵總隊,請你回去協助調查。”門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維民腦子裏一片空白,握著棒球棍的手全是冷汗。協助調查?調查什麽?顧言深的舉報?還是……那個匿名警告真的應驗了,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保護”?
他沒有開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顫抖著聲音問:“你們……有手續嗎?”
一張蓋著紅印的《傳喚證》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李維民撿起來,借著昏暗的光線看清上麵的字——涉嫌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名精準,指嚮明確。他反而鬆了口氣。這個罪名,至少比落在“瘋狗劉”手裏強一萬倍。
他扔掉棒球棍,深吸幾口氣,拉開了門。
“我跟你們走。”他聲音嘶啞,臉上是一種近乎解脫的灰敗。
他被帶上一輛沒有警徽的普通轎車,沒有手銬,但前後都坐著人。車子沒有開往最近的派出所,而是直接駛向市區。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李維民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這方向……是市局。
難道事情比他想的還要嚴重?
與此同時,徐亮剛剛結束與那個神秘中間人的第二輪加密通訊。對方對“蘇晚晴與顧氏更高層勾結證據”開出了一個讓他心髒狂跳的天價,但要求必須四十八小時內看到“硬貨”。他正焦頭爛額地試圖從手頭海量資訊中拚湊出這條線索,手機就接到了線人的緊急電話。
“亮哥!出事了!李維民被經偵帶走了!就在半小時前,從西郊那邊,直接押去市局了!訊息封得很死,但咱們在分局的人認出了帶隊的是經偵一支隊的隊長,姓周,專啃硬骨頭的那個!”
徐亮腦子裏“嗡”的一聲。李維民被抓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是顧家先下手為強,還是……那個神秘的“星塵資本”背後力量運作的結果?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手裏的“貨”價值正在急劇飆升,但風險也呈指數級增長。李維民進去了,能撐多久?會不會把他和盤托出?他必須加快速度,必須在李維民開口說出對他不利的話之前,把最重磅的炸彈扔出去,搶占輿論和道德的製高點!
他紅著眼睛,重新撲到電腦前,將原本計劃分三期發布的報道,瘋狂地壓縮、整合、強化。他加入了李維民“因舉報顧言深而遭滅口威脅,現已被警方保護性控製”的推測性描述(雖未證實,但引導性極強),將蘇晚晴的角色從“情人兼商業間諜”提升到“核心白手套與幫凶”,並暗示顧氏內部存在一個以顧言深為首、侵蝕公司利益的“黑洞”團夥。
標題被他改成了更具衝擊力的:《竊密、設局、滅口:起底顧氏“太子”的三重罪》。
寫完最後一個字,徐亮的手指懸在傳送鍵上,微微顫抖。這篇報道一旦發出,就再無回頭路。他將徹底站在顧氏的對立麵,甚至可能麵臨生命危險。
但成名、巨額報酬、以及揭露黑幕的巨大誘惑,最終壓倒了恐懼。他咬咬牙,點選了傳送。
推送時間,他特意選在了晚上八點,網路流量高峰時段。
顧言深得知李維民被經偵帶走的訊息,比徐亮的報道早了不到半小時。訊息是他安插在警方的一個眼線冒死傳來的,語焉不詳,隻說“李總被經偵一支隊周隊帶走了,方向市局,事由不明”。
一支隊。周隊。
顧言深坐在漆黑一片的辦公室裏,沒開燈,隻有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慘白扭曲的臉。周鐵手,那個油鹽不進、屢次壞了他們好事的家夥!李維民怎麽會落在他手裏?!是誰在背後操縱?!
是父親嗎?他終於決定放棄自己,用李維民當突破口清理門戶?不,父親不會用這種方式,這太冒險,容易引火燒身。
是江家?江振華那個老狐狸察覺了什麽?
還是……那個始終藏在迷霧裏的“星塵資本”,和它背後那個,讓他如芒在背的隱形對手?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一**衝擊著他的理智。李維民知道他太多事情了!行賄、索賄、設局、甚至一些更陰暗的勾當……雖然大部分是通過劉成,但李維民是直接經手人!一旦他扛不住審訊……
不行!絕不能讓李維民開口!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機,撥通一個極少使用的號碼,聲音因為極力壓製情緒而顯得格外怪異嘶啞:“是我。李維民被經偵一支隊帶走了,人在市局。不管你用什麽方法,我要他永遠開不了口。在局裏做不到,就在轉移路上,或者……在拘留所裏。價錢,翻三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市局?周鐵手的地盤?顧少,這價錢,得翻五倍。而且,隻保證他開不了口,不保證怎麽開不了口。病故,意外,還是‘自殺’,看情況。”
“可以!五倍就五倍!要快!”顧言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掛了電話,他像虛脫一樣癱在椅子上,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五倍的價錢,幾乎是他個人能動用的最後流動資金。但他顧不上了,李維民必須死。
就在這時,被他扔在桌麵上的私人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起來。一個,兩個,三個……螢幕上跳躍著父親、大哥、幾個重要股東、還有公關總監的名字。
一種比剛才更甚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他顫抖著手指,劃開螢幕,最先彈出來的是公關總監的未接來電和緊隨其後的一條簡訊,隻有兩個字,後麵跟著三個血紅的感歎號:
“報道!!!!”
顧言深瞳孔驟縮,點開對方同步發來的一個新聞連結。
《竊密、設局、滅口:起底顧氏“太子”的三重罪》。
巨大的黑色標題,像喪鍾一樣撞進他的眼眶。作者:徐亮。
他眼前一黑,手機“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螢幕碎裂。但他彷彿毫無知覺,隻是死死地盯著前方虛空,耳朵裏嗡嗡作響,血液似乎瞬間逆流,衝向頭頂,又凍結在四肢百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報道發出了。李維民在警方手裏。蘇晚晴那個賤人手裏還捏著他的把柄,隨時可能反水。父親和大哥絕不會放過這個將他踩進泥裏的機會。董事會……股東……公眾……
他猛地捂住嘴,一陣強烈的惡心和眩暈襲來,他踉蹌著撲到垃圾桶邊,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隻有膽汁的苦澀彌漫整個口腔。
而此刻,蘇晚晴正縮在公寓的角落,手機螢幕上是徐亮那篇剛剛發布、已經在網路上掀起滔天巨浪的報道。她看著文章中對自己“核心白手套”、“幫凶”的指控,看著評論區裏那些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咒罵,看著顧言深被釘在“竊密、設局、滅口”的恥辱柱上……
她臉上沒有表情,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報道發了,顧言深徹底臭了。那個神秘中間人承諾的“安全”和“報酬”呢?她按照要求,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甚至暗示了顧言深大哥可能知情……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的加密郵件提醒,來自那個中間人。
“第一筆酬勞已支付至指定賬戶。證據價值不足,未達‘硬貨’標準。四十八小時期限不變,目標:顧宏遠或顧言深大哥與‘Ju0026L信托’的直接關聯證據。附:李維民已被控製,慎言。”
酬勞到賬的短暫喜悅,瞬間被更深的恐懼和緊迫感淹沒。期限不變,目標更高。李維民進去了……下一個,會不會輪到她?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每一個角落,似乎都藏著窺視的眼睛;每一絲聲響,都像是催命的腳步。
捕獸夾已然收緊,鋼鐵的齒刃,緩緩切入血肉。
而握緊絞索兩端的人,正站在暗處,冷靜地評估著獵物的每一次掙紮,計算著最終勒緊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