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民收到匿名警告簡訊時,正躲在郊區一棟租來的、不起眼的農民房裏。屋子裏彌漫著煙味和速食麵的氣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電腦螢幕的光映著他驚恐萬狀、鬍子拉碴的臉。
簡訊內容很簡短:“‘瘋狗劉’的人昨夜在城西廢倉庫見了顧二少。小心滅口。車牌號:江A·XXXXX。自求多福。”
後麵附了幾張模糊但能辨認出顧言深側臉和那輛黑色轎車的遠距離照片,拍攝時間正是深夜。
李維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瘋狗劉!顧言深真的找上了那個閻王!他毫不懷疑顧言深敢這麽做,那個男人為了自保,什麽都幹得出來!
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窒息,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洶湧的、被背叛和逼到絕境的狂怒。他為了顧家鞍前馬後,甚至不惜出賣江家,結果呢?專案黃了,資金鏈斷了,高利貸追上門,現在顧言深還想卸磨殺驢,要他的命?!
“王八蛋!顧言深!你想我死?老子先讓你身敗名裂!”李維民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紅著眼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嘶吼。
他不再猶豫,抓起另一部備用手機,撥通了那個他原本絕不想主動聯係的號碼——記者徐亮。之前徐亮曾多次試圖采訪他關於王氏建材和顧氏合作的內幕,都被他拒之門外。現在,他需要一把能捅向顧言深的刀,而徐亮,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徐記者嗎?我是李維民……對,王氏建材的李維民。我有猛料,關於顧言深,關於南區地塊,關於……謀殺未遂。你敢不敢要?”
徐亮接到李維民電話時,正對著蘇晚晴發來的匿名爆料郵件和剛剛“偶然”從一個黑客論壇低價買到的、關於顧氏內部通訊的加密資料包頭疼。資訊太多,太碎,指向性卻越來越驚人。蘇晚晴和顧言深的私情錄音、金錢往來;顧氏可能存在的商業間諜網路;現在,又來了個李維民,直接指控“謀殺未遂”?
他敏銳的新聞嗅覺告訴他,這不是簡單的商業醜聞或桃色事件,而可能是一個牽扯豪門、商業犯罪、甚至刑事案件的驚天黑幕。危險,但也意味著巨大的機遇——一戰成名的機遇。
“李總,慢慢說,我在聽。安全第一,我們約個絕對隱蔽的地方見麵。”徐亮壓下心頭的激動,用盡可能平穩的語氣說道。
兩人約在第二天淩晨,碼頭區一個早已廢棄的集裝箱堆場。寒風凜冽,李維民裹著厚重的羽絨服,戴著帽子和口罩,將一份厚厚的檔案袋塞給徐亮。
“這裏麵,是顧言深通過劉成,向我行賄以及索要回扣的所有證據,時間、金額、賬戶,清清楚楚。還有……他指使劉成,在澳城設局,誘我欠下高利貸,以此要挾我為他做事的部分錄音和聊天記錄。”李維民聲音沙啞,眼睛裏布滿血絲,“昨天,他見了‘瘋狗劉’的人,想滅我的口!徐記者,我把命交給你了,你要是不敢發,或者發了沒用,我李維民死無葬身之地,做鬼也不會放過顧言深!”
徐亮接過沉甸甸的檔案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李總放心,真相需要被看見。但為了安全,也為了證據鏈更完整,我需要你配合,再做一次深度采訪,尤其是關於南區地塊泄密,以及……蘇晚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你和她,有聯係嗎?”
李維民眼神閃爍了一下,咬牙道:“有!她也是顧言深的狗!兩年前南區那塊地,標書細節就是她給我的!我這裏有當時和她聯係的記錄,還有她收錢的憑證!顧言深玩得一手好雙簧,一邊讓蘇晚晴從江家偷情報,一邊讓我在外麵接應操盤!江家那個傻大小姐,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徐亮心髒狂跳。果然!蘇晚晴這條線串起來了!江氏千金的閨蜜,江氏董事長的助理,顧氏二少爺的情人和商業間諜……這劇情,簡直是為爆款頭條量身定做的!
“資料我回去核實。李總,你最近千萬藏好,聯係方式隻用這個一次性手機,等我訊息。”徐亮鄭重叮囑。
離開堆場,徐亮立刻回到他那間雜亂但安保嚴密的工作室,將李維民給的材料與之前的匿名爆料、黑客資料包進行交叉比對、驗證。越是深挖,他越是心驚肉跳。顧言深和蘇晚晴構築的這張利益與背叛之網,遠比想象的更龐大、更肮髒。而所有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顧氏更深層的財務黑洞,以及那個神秘的“星塵資本”為何步步緊逼。
他熬了一個通宵,整理出第一篇報道的初稿,標題暫定為:《雙麵情人與血色訂單:起底顧氏繼承人的罪與罰》。內容從南區地塊泄密切入,串聯起商業賄賂、設局勒索、桃色交易,直至最新的“滅口”疑雲。證據紮實,邏輯鏈清晰,一旦發出,必是核彈級別的衝擊。
但在點選傳送的前一刻,徐亮停住了。他想起了那個匿名賣給黑客資料的中間人,似乎無意中提過一句:“這些東西,或許‘星塵資本’那邊的人也會感興趣。”
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為什麽不把這篇報道,先發給“星塵資本”看看?如果這個神秘資本是顧家的死敵,他們或許願意出更高的價錢,買下更獨家、更致命的後續情報?或者,至少能提供一些保護,免得他被顧家滅口?
貪婪和野心,壓過了最初的職業準則。他複製了報道的核心梗概和部分關鍵證據截圖,通過那個匿名中間人留下的、極其隱蔽的渠道,發了出去,附言:“更有價值的內幕與完整證據鏈待售。價高者得,或尋求合作。”
“逆鱗資本”辦公室,陳放看著螢幕上徐亮發來的“推銷”郵件和附件,挑了挑眉。
“魚咬鉤了,還嫌餌不夠,想釣更大的魚。”他將螢幕轉向江見月。
江見月快速瀏覽了徐亮提供的報道梗概,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徐亮比她預想的還要貪婪,但也因此更好掌控。
“回複他。”江見月緩緩說道,“告訴他,我們對顧氏內部商業間諜網路的完整名單、以及他們與境外洗錢渠道‘Ju0026L信托’的確鑿往來證據更感興趣。如果他能在四十八小時內,提供蘇晚晴與顧氏特定高層(指向顧言深的大哥或父親身邊人)的直接勾結證據,價格可以翻倍。另外,提醒他,李維民並不安全,顧言深不會隻動手一次。”
她要的,不僅僅是顧言深和蘇晚晴身敗名裂。她要的是顧氏內部徹底分裂,父子相疑,兄弟鬩牆。她要那把火,從外到內,將顧氏燒成一片廢墟。
陳放按照她的意思,用加密方式回複了徐亮。
幾乎在回複發出的同時,江見月接到了霍凜的電話。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徐亮這邊,我會讓人接觸,把價碼抬高,吊住他。李維民的位置已經暴露,顧言深的人最多再有一天就能找到他。你打算怎麽處理這顆棋子?”
是救,還是棄?
江見月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聲音平靜無波:“讓他‘恰好’被警方以‘涉嫌商業賄賂和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的名義帶走。審訊地點,安排在市局,訊息可以‘不小心’漏給靠譜的媒體。注意,是‘帶走’,不是‘抓到’。”
霍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明白了她的意圖:“你想讓顧言深以為李維民落在警方手裏,急之下會有更大動作?甚至……可能對蘇晚晴下手,切斷線索?”
“狗急跳牆,才會露出更多破綻。”江見月淡淡道,“而且,李維民在警方手裏,比在外麵被滅口,對我們更有利。他為了自保,會吐露出更多東西。那些東西,或許能成為壓垮顧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好。”霍凜沒有多說,直接掛了電話。
效率,果斷,沒有多餘的廢話。這就是他們現在的合作模式。
江見月放下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劃動。佈局到了這一步,每一個環節都開始自行運轉,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機器。她站在操縱台前,看著齒輪咬合,看著獵物在陷阱中徒勞掙紮。
應該感到快意嗎?
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茫。複仇是她重生的唯一意義,是支撐她走過地獄之火的唯一執念。可當這一切真的按照計劃推進時,她卻發現,預期的淋漓痛快並未到來,隻有更深的寒冷,包裹著心髒。
窗外,開始飄起細碎的雨夾雪,打在玻璃上,迅速化成冰冷的水痕,蜿蜒而下,像無法幹涸的淚。
但她的眼底,一片幹燥。
沒有淚,也沒有溫度。
隻有倒映在玻璃上,那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陌生的,狩獵者的倒影。
捕獸夾已佈下,沾著血,淬著毒。
隻等最後一聲,絕望的哢嚓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