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盅湯,在蘇晚晴公寓門口的地墊上,從溫熱放到冰涼,最終也沒有被拿進去。
蘇晚晴蜷縮在門後,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直到手機因為沒電而自動關機,陷入一片黑暗。江見月那句“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別怕,有我在呢。”,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與顧言深的冰冷結束通話、拉黑、棄如敝履形成殘酷的對比。
黑暗中,悔恨、恐懼、不甘、以及對最後一絲溫暖的貪婪渴望,扭曲地交織在一起。她想起江見月從小到大對她的好,想起自己因為嫉妒和貪婪而滋生的陰暗,想起顧言深許下的那些空中樓閣般的諾言……淚水早已流幹,隻剩下一種麻木的、破罐子破摔的狠絕。
顧言深不要她了。江家恐怕也回不去了。她隻剩自己,和手裏那些……或許能讓她絕處逢生的東西。
天亮時,蘇晚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因為久坐和寒冷,四肢僵硬麻木。她走到電腦前,螢幕因為待機而暗著,但按下空格鍵後,那些她偷錄的音訊檔案、截圖的聊天記錄、掃描的轉賬憑證的圖示,整齊地排列在資料夾裏,像一具具待價而沽的屍體。
她需要一個買家。一個出價高,且能保證她安全的買家。
顧言深的敵人?江家?還是……那個藏在暗處,把顧言深逼到如此境地的神秘對手?
她的目光,落在昨天被她扔在沙發上、螢幕碎裂的平板上。財經新聞的推送還在,評論區不堪入目。但有一條最新的關聯報道吸引了她的注意:
“深扒顧氏資金迷局:神秘‘星塵資本’與離岸賬戶‘Ju0026L信托’浮現……”
星塵資本。
蘇晚晴瞳孔一縮。她記得顧言深最近幾次焦頭爛額時,咬牙切齒地提起過這個名字。城西的地,就是被這個“星塵資本”截胡的。
敵人的敵人……或許,可以成為暫時的“朋友”?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她腦中成形。她不能直接聯係“星塵資本”,那太冒險。但她可以“無意中”讓某些東西,流到“星塵資本”可能感興趣的人手裏。
比如,那個最近盯著顧家不放的、膽子很大的財經調查記者,徐亮。
蘇晚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裏憔悴不堪、眼窩深陷的女人,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然後,她開始精心挑選“貨物”。不能全給,要給能引起興趣、證明價值,又不會立刻置顧言深於死地(否則她就沒籌碼了)的東西。
她選了一段錄音,是顧言深在一次酒後,抱怨父親偏心大哥,暗示“必要時可以用些非常手段爭奪繼承權”的模糊言論。還有幾張截圖,是顧言深通過她,向江氏某個中層管理人員支付“諮詢費”的記錄,時間正好在南區地塊招標前。
最後,她將這些東西,連同一個匿名的海外加密郵箱地址,用一次性手機卡,發給了記者徐亮的公開爆料郵箱。附言隻有一句話:
“想知道‘星塵資本’為什麽針對顧家嗎?想知道顧二少和江氏千金閨蜜的真實關係嗎?價格麵議。”
點選,傳送。
做完這一切,蘇晚晴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倒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她不知道這步棋是對是錯,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幾乎在蘇晚晴傳送郵件的同時,“逆鱗資本”的辦公室裏,陳放麵前的預警程式亮起了黃燈。
“有人通過匿名渠道,向記者徐亮傳送了加密爆料郵件,關鍵詞觸發了我們的監控。”陳放快速操作,“傳送IP是偽裝過的,但訊號源定位在蘇晚晴的公寓附近。內容無法截獲,但附件有音訊和圖片格式。”
江見月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光點,眼神平靜無波。蘇晚晴果然坐不住了。狗急跳牆,開始想賣主求榮了。
“能猜到內容嗎?”她問。
“結合關鍵詞‘星塵資本’、‘顧二少’、‘江氏千金閨蜜’,大概率是蘇晚晴手中掌握的、關於顧言深的黑料,她想用它換錢或者換保護。”陳放分析,“需要攔截或誤導嗎?”
“不用。”江見月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讓她發。徐亮這個人,貪心,但也有職業野心。他拿到這種猛料,不會輕易獨吞,更不會立刻按照爆料人的意思去做。他會去求證,會想挖出更大的魚。”
而徐亮求證和深挖的過程,就是攪渾水的絕佳時機。水越渾,顧言深和蘇晚晴就越會互相猜忌,狗咬狗。
“引導一下徐亮的調查方向。”江見月吩咐,“‘無意中’讓他發現,蘇晚晴和顧言深之間,除了男女私情和商業泄密,可能還存在更複雜的金錢往來,比如……利用蘇晚晴的職務,為顧氏其他商業間諜活動提供便利。重點,指向顧氏內部,可能不止蘇晚晴一個人。”
她要讓這把火,不僅燒到蘇晚晴和顧言深,還要蔓延回顧氏內部,讓顧宏遠也嚐嚐被內部猜疑、人心惶惶的滋味。
“明白。”陳放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就在這時,江見月的私人手機響了。是母親林婉。
“見月,晚上回家吃飯吧。你爸爸……心情不太好,你回來陪陪他。”林婉的聲音透著疲憊和擔憂。
“好,媽,我晚上回去。”江見月答應下來。她知道父親為什麽心情不好。蘇晚晴的事,南區地塊的醜聞,還有顧氏最近的動蕩,都像一根根刺,紮在江振華心裏。而自己這個“引薦人”,恐怕也承受著父親無聲的失望和審視。
晚上,江宅的氣氛有些壓抑。餐桌上,江振華沉默地吃著飯,眉頭微鎖。林婉幾次想找話題活躍氣氛,都失敗了。
“爸,”江見月放下筷子,輕聲開口,臉上帶著愧疚和不安,“南區地塊的事……還有晚晴她……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
江振華抬起頭,看著女兒。燈光下,女兒的眼睛清澈,帶著真誠的悔意和一絲惶惑,像小時候做錯事等待責罰的模樣。他心裏的那點遷怒和失望,忽然就散了大半。說到底,女兒也是受害者,是被所謂“閨蜜”欺騙利用的可憐人。
“不關你的事。”江振華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是爸爸沒教好你識人,也是公司管理有漏洞。人心隔肚皮,利益麵前,親兄弟都能反目,何況是外人。”
他頓了頓,看著江見月,語重心長:“見月,經過這件事,你要記住,以後看人,不能隻看錶麵,更不能感情用事。尤其是在商場,在涉及利益的時候,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我記住了,爸。”江見月乖巧點頭,心裏卻是一片冰涼。父親教她看人,卻不知眼前這個“單純被騙”的女兒,正在布一個將所有人捲入其中的局。
“顧家那邊,”江振華話鋒一轉,眉頭又皺了起來,“最近不太平。你和言深的婚事……”
“爸,”江見月適時地露出些許脆弱和猶豫,“我知道這個時候我不該想這些……但是,言深他最近壓力很大,對我也有些冷淡。晚晴的事……我也很亂。婚事……能不能先緩一緩?等這些事情都過去了再說?”
江振華深深看了女兒一眼,點了點頭:“也好。這個時候,確實不宜操辦喜事。先看看顧家怎麽處理這些麻煩吧。”
這頓飯的後半段,氣氛稍微輕鬆了些。但江見月能感覺到,父親對顧家的信任,已經出現了裂痕。而這,正是她想要的。
飯後,江見月陪母親在花園散步。林婉拉著女兒的手,憂心忡忡:“見月,你跟媽媽說實話,你和言深……是不是出問題了?不僅僅是因為晚晴的事吧?”
江見月沉默了一會兒,將頭靠在母親肩上,聲音很低:“媽,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好像不認識他了。他好像……離我很遠。很多事情,都不告訴我。”
她沒有說顧言深的壞話,隻是表達了自己的感受和不安。這種“受害者”的姿態,更容易引發母親的同情和保護欲。
果然,林婉心疼地摟住女兒:“傻孩子,要是覺得委屈,就別勉強自己。咱們江家的女兒,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你爸那邊,我去說。”
“謝謝媽。”江見月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複雜。母親的維護讓她溫暖,也讓她心底那點冰冷的算計,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愧意。
但僅僅一瞬,就被更堅定的寒冰覆蓋。
對不起,媽媽。有些路,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了。
深夜,江見月回到自己房間。加密手機上有陳放的新訊息:
“徐亮已收到郵件,並開始暗中調查。按照引導,他的初步調查方向已偏向顧氏內部可能的商業間諜網路。另外,顧言深今晚秘密會見了一個人,是‘永利’的疊碼仔‘瘋狗劉’派來的馬仔。會麵地點在城外一個廢棄倉庫,談話內容不詳,但顧言深離開時臉色極其難看。”
瘋狗劉?李維民的債主。顧言深見他的人幹什麽?滅口?還是交易?
江見月眸光閃動。顧言深果然開始清理“隱患”了。李維民恐怕有危險。
她立刻回複:“把顧言深密會‘瘋狗劉’馬仔的時間、地點,匿名發給李維民。提醒他,小心滅口。另外,把這件事,也‘不經意’地透露給正在調查的徐亮。注意,要看起來像是李維民自己警覺發現的。”
狗咬狗,怎麽能隻侷限於蘇晚晴和顧言深呢?
水,要越渾越好。
渾水裏,才能摸到真正的大魚。
她走到窗前,夜色深沉。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眉眼清冷,嘴角那點弧度,冰冷而殘忍。
倒影中的女人,既熟悉,又陌生。
這是重生歸來的江見月。
也是從地獄爬回來,誓要燃盡一切的複仇者。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冰涼的玻璃,與倒影中的自己,指尖相抵。
“快了。”她對著倒影,無聲地說。
風暴,已經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