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宏遠那一巴掌,是當著幾個還沒來得及離開的高管麵,狠狠扇在顧言深臉上的。
清脆的響聲在沉寂的董事長辦公室裏炸開,帶著一種公開處刑的羞辱意味。顧言深被打得偏過頭去,金絲眼鏡斜掛在臉上,鏡片後的眼睛瞬間充血,臉頰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印。
“廢物!”顧宏遠胸膛劇烈起伏,臉色因暴怒而漲紅,指著兒子的鼻子,手指都在顫抖,“五個賬戶!同時被凍結!經偵的電話都打到董事會了!你告訴我這是巧合?!是你那個‘萬無一失’的計劃?!”
就在半小時前,銀保監會和外匯管理局的聯合工作組,已經正式進駐顧氏,要求調取近三年所有跨境資金往來的明細。名義上是“例行抽查”,但誰都知道,這是“硃砂痣”引爆的驚雷。
顧言深僵硬地站在原地,臉頰火辣辣地疼,但更痛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父親像條狗一樣責打的恥辱。他慢慢扶正眼鏡,舔了舔破裂的嘴角,嚐到一絲血腥味。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爸,有人在搞我們。”他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戾氣,“從城西地開始,到劉成,再到李維民反水,現在這筆錢……這是一整套連環計!是針對我,更是針對顧家!”
“現在知道是連環計了?!”顧宏遠怒極反笑,抓起桌上那份財經報紙,狠狠摔在顧言深身上,“那這是什麽?!南區地塊泄密!蘇晚晴!你養的好情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現在全城都在看我們顧家的笑話!看我們父子為了個女人泄露商業機密的笑話!”
報紙散落一地,蘇晚晴那張模糊的側臉照片,刺眼地攤開在地毯上。
辦公室裏的幾個高管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心裏卻早已驚濤駭浪。原來傳聞是真的!二少真的和那個蘇小姐……那江家大小姐豈不是……
“那件事我會處理。”顧言深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聲音,“蘇晚晴那邊……”
“處理?你怎麽處理?!”顧宏遠打斷他,眼神冰冷,再無半分往日對兒子的器重,隻有審視和失望,“讓她閉嘴?讓她消失?顧言深,我告訴你,現在她要是出了任何‘意外’,所有人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就是我們顧家!你是嫌我們麻煩還不夠多嗎?!”
顧言深啞口無言,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父親說得對,現在的蘇晚晴,不僅不是助力,反而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引爆、並且會把所有髒水都潑到他身上的炸藥包。動不得,留不得。
“那筆被凍結的資金,”顧宏遠喘著粗氣,坐回寬大的皮椅,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聲音疲憊而冷酷,“盡快想辦法解凍,或者……徹底切割。不能留任何把柄。必要的時候,該棄的棋子,就要果斷棄掉。”
顧言深猛地抬頭,看向父親。棄掉?那可是他幾乎掏空了江見月個人資產,又搭上自己不少隱秘儲備,才匯集起來的救命錢!說棄就棄?
“爸,那是……”
“我不管那是誰的!”顧宏遠厲聲道,渾濁卻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現在,保住顧氏,保住我們這個家,纔是第一位的!個人得失,包括你的,包括我的,必要時都可以犧牲!聽明白了嗎?”
顧言深看著父親冷酷決絕的眼神,心髒像是被一隻冰手攥緊,一點點沉入深淵。他明白了,在家族存亡麵前,他這個“繼承人”,同樣是可以被權衡、被犧牲的“代價”。
“是,我明白了。”他低下頭,掩去眼中翻湧的絕望和瘋狂。
“出去!”顧宏遠疲憊地揮揮手,“把眼前這些爛攤子給我收拾幹淨!股價不能再跌了!還有,江家那邊……你親自去解釋,去安撫!如果江見月或者江振華因為這件事對我們有了芥蒂,你知道後果!”
顧言深默默轉身,走出董事長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他能清晰地聽到裏麵傳來父親壓抑的、沉重的咳嗽聲,以及高管們小心翼翼的勸慰。
走廊裏燈光慘白,映著他半邊紅腫的臉,和眼中壓抑到極致的、擇人而噬的猩紅。
解釋?安撫?
他拿什麽去解釋?說那筆被凍結的、涉嫌洗錢的钜款裏,有你未婚妻外婆的遺產?說泄露你家公司機密的,是你最好的閨蜜,也是我的情人?
哈。
顧言深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角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吸了口冷氣。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蘇晚晴。螢幕上她的名字瘋狂跳躍,像催命的符咒。
顧言深盯著那個名字,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溫度。他沒有接,直接按掉,然後將她的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現在,他誰都不信。
尤其是這個愚蠢、貪婪、又掌握著他太多秘密的女人。
蘇晚晴蜷縮在公寓的沙發上,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手機螢幕幽暗的光映著她慘白如鬼的臉。她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撥打顧言深的電話了。
一開始是忙音,後來是無法接通,現在,直接變成了“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關機了。
他把她拉黑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將她從頭到腳澆得透心涼。恐懼像無數隻冰冷的觸手,纏緊了她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新聞還在發酵,雖然顧氏動用關係壓下去一些,但網路上的議論和猜測卻愈演愈烈。她的名字,她的照片,已經和“商業間諜”、“閨蜜背叛”、“豪門醜聞”緊緊捆綁在一起。父母打來電話,哭喊著問她到底做了什麽,親戚朋友旁敲側擊,以前巴結她的人現在避之不及。
而她最大的依靠,她以為會保護她的男人,關機了,消失了。
“不……不會的……言深不會不管我的……”她抱著膝蓋,渾身發抖,喃喃自語,試圖說服自己,“他一定是太忙了,一定是被顧伯伯關起來了……對,一定是這樣……等他處理好,就會來找我的……他答應過我的……”
可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在瘋狂尖叫:他放棄你了!就像丟掉一塊用過的抹布!他知道你成了累贅,成了汙點,所以他不要你了!
“啊——!”蘇晚晴捂住耳朵,發出一聲崩潰的尖叫。
憑什麽?!她為他做了那麽多!背叛了最好的朋友,出賣了江家的機密,忍受著見不得光的情人身份,替他處理那些肮髒的事情……現在出事了,他就想一腳把她踢開?!
休想!
絕望催生出瘋狂的恨意。她不能坐以待斃!如果顧言深不仁,就別怪她不義!
她猛地抓起手機,手指顫抖著,翻找通訊錄。顧言深拉黑了她,但她還有別的聯係方式,還有他們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通訊記錄、轉賬憑證、甚至……一些她偷偷錄下的,他情緒激動時說漏嘴的錄音。
那些東西,原本是她為自己留的退路,是挾製他的籌碼。沒想到,這麽快就要用上了。
她找到那個加密的儲存裝置,連線電腦。螢幕幽光映著她扭曲而瘋狂的臉。
就在這時,公寓的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叮咚——
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驚得蘇晚晴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誰?這個時間,會是誰?
顧言深?他回來了?
一絲微弱的希望閃過,但隨即被更深的恐懼取代。如果是顧言深,他為什麽要按門鈴?他有鑰匙。
難道是……警察?記者?
蘇晚晴心髒狂跳,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樓道感應燈亮著,門外站著的,不是顧言深,也不是警察。
而是一個她絕對意想不到的人。
江見月。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米白色大衣,圍著一圈淺灰色的羊絨圍巾,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手裏還提著一個精緻的保溫袋。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又帶著點擔憂的表情,正抬頭看著貓眼的方向,彷彿能透過這小小的孔洞,看到她。
她怎麽來了?她怎麽會找到這裏?她知道了?她來興師問罪?
無數的念頭瞬間衝垮了蘇晚晴的理智,恐懼和心虛讓她幾乎癱軟。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著氣,手指死死摳著門把手,卻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開啟。
門鈴又響了兩聲,然後停了。
門外傳來江見月輕柔的、帶著一絲困惑和關心的聲音:
“晚晴?你在家嗎?我給你帶了點湯,你電話打不通,我有點擔心你。”
聲音透過門板傳來,那麽熟悉,那麽溫柔,卻讓蘇晚晴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她來送湯?
在這種時候?
是真心,還是……另一種更可怕的試探和報複?
蘇晚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淚卻失控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門外,江見月等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然後,蘇晚晴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保溫袋被放在了門口的地墊上。
“湯我放門口了,你記得喝。晚晴,”江見月的聲音頓了頓,更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清晰地傳入蘇晚晴耳中,“不管發生什麽事,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別怕,有我在呢。”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道裏。
蘇晚晴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前方,眼淚無聲地流淌。
“最好的朋友……”
“有我在呢……”
這些話,像最鋒利的刀子,淩遲著她早已肮髒不堪的良心,也像最溫暖的燭火,在她冰冷絕望的深淵裏,投下了一束微弱、卻足以讓她飛蛾撲火的光。
她該怎麽辦?
門外,那盅還溫熱的湯,靜靜地放在地墊上,像一個無聲的誘餌,一個溫柔的陷阱。
而門內,電腦螢幕上,那些足以將顧言深拖入地獄的證據,正閃爍著幽冷的光。
裂痕,已如蛛網般蔓延。
而手持粘合劑和錘子的人,已經站在了裂縫的兩端。
隻是這一次,粘合是假。
錘落,纔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