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翰
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平日裡儒雅的麵容此刻陰沉得可怕。
文化部門的職位讓他習慣了低調，但此刻，一個父親和外公的震怒足以撬動某些沉寂的齒輪。
他知道自己這個位置的能量邊界在哪，但為了差點失去的至親，踩一踩邊線，又如何？
“老柳！你冷靜點！”
坐在沙發上的蘇雅琴抬高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作為市圖書館館長，她身上沉澱著書卷氣的從容。
此刻這份從容卻被撕開了口子，露出底下驚魂未定的蒼白。
她緊緊攥著大女兒柳青玥冰涼的手，目光掃過小女兒柳青蕊同樣毫無血色的臉。
“孩子們沒事，青蕊也沒事，這是天大的萬幸！
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那個救命的小夥子！要不是他……”
蘇雅琴的聲音哽住了，不敢去想那個“要不是”後麵的畫麵。
她看向柳青玥，“青玥，你再仔細想想，那人…真的一點樣子都沒看清？”
柳青玥靠在母親身邊，身上還裹著厚厚的羊毛毯，可身體深處那刺骨的寒意怎麼也驅不散。
兩個孩子被車撞飛的幻影，那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還有…那個閃電般出手、帶著塵土和凜冽氣息的身影，在她腦海裡反複衝撞。
她緩緩搖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半張依舊驚魂未定的絕美側顏。
“太快了…像道影子…”
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劫後餘生的虛浮和巨大的茫然。
“隻記得…他挺高的，力氣很大…抓著小玉和小瀾，像拎著小貓…然後…就是塵土，還有痛…”
柳青玥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手臂，那是在混亂中被蹭破了一塊皮，火辣辣的疼，卻遠不及心頭的空洞。
“姐！”縮在單人沙發裡的柳青蕊突然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聲音卻帶著一種抓到救命稻草的急切。
“我記得！我記得他掉了一樣東西！”
她猛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激動和殘留的恐懼而顫抖著，用力劃開螢幕，點開相簿裡那張模糊的照片。
在混亂狼藉的現場邊緣，一根摔得稀爛、沾滿泥汙的糖葫蘆，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暗紅的山楂果肉從破碎的糖殼裡擠出來，像凝固的血滴。
“這個！他買的！就掉在那裡！”
柳青蕊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奇異地亢奮起來。
“我拍下來了！警察來之前我就拍下來了！”
“糖葫蘆？”柳明翰眉頭緊鎖，大步走過來，銳利的目光審視著那張模糊的照片。
這能算什麼線索？你們出事的地方，不就是在賣糖葫蘆的附近嗎！
“不止！”柳青蕊手指飛快地滑動螢幕，又調出幾張更模糊、幾乎隻有殘影的照片。
焦點全是一個穿著深色羽絨服的高大背影。
“我拍到他了！雖然很糊…但…但他當時就在那個賣糖葫蘆的老大爺攤前，挑了好久！
我…我還跟小玉，小瀾說他一個大男人，還挑了那麼多的糖葫蘆…”
少女的心思在巨大的衝擊下變得有些語無倫次，臉頰莫名地飛起一絲紅暈，隨即又被更深的懊惱取代。
“都怪我！要不是我非帶小玉她們去看風車…”
眼淚又湧了出來。
柳青玥的目光死死釘在妹妹手機螢幕上那張模糊的背影照上。
隻是一個輪廓，低著頭的背影。
可就是這個模糊的背影，在她被巨大恐懼攫住、世界一片黑暗的時刻。
如同撕裂烏雲的閃電，帶來了生的光亮！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瞬間撲近時，對方身上那股混合著冬日寒氣、塵土以及…一絲極淡的味道？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脹。
一種混雜著無儘感激、深深後怕和強烈到讓她自己都心驚的渴望。
渴望找到那個人，看清他，親口對他說一聲謝謝！
這股強烈的情緒幾乎要衝破她強行維持的平靜外殼。
“青蕊，照片發給我。”
柳青玥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命令的口吻，與她此刻脆弱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
她向妹妹伸出手，指尖卻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好！好！”柳青蕊連忙操作手機。照片傳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柳青玥低頭看著自己手機螢幕上接收到的照片，那個模糊的背影被放大，占據了整個螢幕。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螢幕。
指尖停留在那個背影的肩部位置，彷彿能隔著螢幕感受到那一刻對方爆發出的、如同磐石般的力量。
她救了我的孩子…救了青蕊…救了…我…
而他，就這樣走了？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一種巨大的虧欠感和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到近乎偏執的念頭在她心底瘋狂滋長：
找到他！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柳家欠他的，必須還！
“爸，”柳青玥抬起頭，看向麵色依舊鐵青的父親。
那雙沉靜的秋水眸子裡此刻燃燒著一種奇異的光芒，脆弱褪去，隻剩下磐石般的堅定。
“肇事的人，您覺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但這個人…”
柳青玥揚了揚手機，螢幕上那個模糊的背影如同一個烙印。
“這個人，我一定要找到！就從這根糖葫蘆，從這個賣糖葫蘆的老大爺開始找！
他救了我們柳家三條命，這份恩情，不是事情過去就能揭過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母親擔憂的臉，最後落回父親深沉的眼底。
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隻要找到他，無論他是什麼人，想做什麼事，隻要不違法亂紀，在我柳青玥能力所及之內…傾儘全力，也要替他鋪平道路！
這是我柳青玥欠他的！”
最後幾個字，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更像是對自己靈魂深處那份巨大虧欠的宣誓。
柳明翰深深地看著大女兒。
他從未在柳青玥眼中看到過如此熾烈又如此沉重的光芒。
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份屬於父親的震怒悄然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樣沉甸甸的承諾和屬於柳家掌舵人的審慎權衡。